这话说出去,不光是丢人现眼,人家也得信你才成。
再说了,就算人家信了,吉林王那边的底细能随便往外兜吗。
在这山高水远的庆岭,在这个连总机都要限时下班的山沟沟里,他曹连豹,蛟河曹家沟的曹三爷,只能守着一部带摇把的电话机,等上一整夜。
但说来也巧。
人是一种习惯于等待的动物。你让他等一分钟,他会不耐烦。
你让他等一小时,他会暴跳如雷。
可你要是让他等上一整夜,他就会安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此刻,曹连豹确实安静了下来。
他把话筒搁回叉簧上,站在那里,盯着那部黑胶木电话机看了很久。
前台的姑娘被方才那几下大嗓门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曹连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了。
她站起身,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水,递了过去。
“我说这位大哥,这电话今晚怕是打不成了,你不如回去睡一觉,明天赶早。邮电局七点半就开门,你第一个去,保准能打上。”
曹连豹没有接那个缸子。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姑娘,一字一顿地说:
“电话没通,你想讹我的钱?”
姑娘被这个眼神吓得往后跌了半步。
她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说道:
“接、接线费也是要钱的,等接线也是要钱的,我们旅店跟邮电局的账是分开算的。”
“你要是开了电话机摇了铃子,总机那边就计费了,不管通不通,接线费和占线费都得交。”
“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到时候领导问我要电话费,我没钱给怎么办?”
这话里头有真有假。
接线费确实有这一说,但绝没有二十块那么多,更不会有“等接线也要计费”这种荒唐的规定。
可她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只能咬着这说法不放。
曹连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
此刻那只手就搁在桌面上,每一根指头都绷紧。
姑娘瞧着那只手,喉咙又滚了一下。
她低下眼皮,犹豫了好几秒钟,像是做了莫大的心理斗争,终于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啪嗒一下拍在桌面上,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只、只有这么多了,”她的声音又虚了几分,下巴微微往里收着,“剩下的十块我要交柜,这、这是旅店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曹连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伸出手,一把将那十块钱抓在手里。
他也没有再看那姑娘一眼,转过身,迈开大步,掀起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门帘落下来,带起一阵冷风。
姑娘站在原地,听见外头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黎明的寂静里,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她回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另外那张十块的纸币。
崭新的。
凑到嘴边,狠狠地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叭。
“吓死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喜滋滋地把钱币对着烛光又照了一遍,“今天可算是赚大了。半夜来个冤大头,白捡。管你是蛟河还是吉林的,在这疙瘩,是条龙你也得乖乖趴着。”
说罢,她又打了个呵欠,重新趴回桌上。
曹连豹出了旅店的大门,午夜的山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月亮沟的夜晚跟白天的喧闹判若两地。
灭害行动结束后,屯里的人早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炕头。
曹连豹沿着那条冻得梆硬的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他得去邮电局,今晚就守在门口,哪也不去,等到天亮。
这通电话,他无论如何也得打出去。
月亮沟的邮电局在屯子东头,挨着供销社,是一排三间的灰砖平房。
房顶上铺着黑色的油毡,压着几块半截砖头,怕是被风掀了顶。
门是锁着的。
曹连豹走到门口,伸出手推了推那两扇门。
门板哐当响了一声,锁头晃了两晃。
他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袄子,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一屁股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天上没有云,星光很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土狗的嚎叫,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这一等。
就是一整夜。
腊月的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曹连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胸前的衣领中,身子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响,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穿着蓝布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邮电局门口开锁,一手捏钥匙一手提溜着个搪瓷缸子,显然也是刚来上班,连口热水还没来得及喝。
他瞧见墙角蹲着个人影,吓了一跳,搪瓷缸子差点脱了手。
“你这人咋回事?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你谁啊?干啥的?”
曹连豹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僵。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打长途。”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鼻青脸肿、一身灰土的狼狈样,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把门推开了。
邮电局里头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三间屋子只有两间对老百姓开放,一间办理包裹和信件,另一间是电话电报室。
曹连豹被引进了电话电报室,屋里头搁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拨号盘电话。
“打哪儿?”
“吉林,吉林王。”
那男人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电话号码簿,沾着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翻了老半天才抬起头来。
“吉林那边的区号我倒是能查到,但不一定有直达的号。你得先拨总机,让他们给你转到吉林,要是也没人,就得打到最近的公社,让人家去喊人。”
他说着,又低头翻了翻,“吉林......有了,有个生产队的号,但那是队部,不一定时时刻刻有人守着。你试试吧,打不通别怨我。”
曹连豹一屁股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听筒,听筒里的嘟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喂,总机吗?我要挂一个到吉林吉林王的长途。”
那头的话务员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妇女,嗓门很大,几乎是在吼:
“你这边是什么人?哪来的长途?”
“我是曹连豹,吉林王的人,现在在庆岭月亮沟,有急事找家里人。”
“月亮沟?月亮沟,月亮沟......我看看,月亮沟现在没有直达的长途线路,你得先转延吉,延吉那边再给转。这一套下来,三四个总机呢。”
“行,转吧。”
“那我把你转到延吉去了啊,你别挂,等着。”
咔哒。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耳机里传来一级一级总机交接的声音,每一级都伴随着漫长的静默和偶尔插入的杂音。
曹连豹听见延吉的接线员在跟蛟河的接线员确认线路。
又等了十来分钟,终于那头插进来一个声音。
“喂,我这边有个长途,从庆岭月亮沟打来的,找吉林的吉林王。”
又是咔哒一声。
这回不是总机挂的,是线路自己断了。
耳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喂?喂!喂!!”
曹连豹一边喊着,一边拿手指头使劲摁住听筒:
“接线员!接线员!怎么断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年头,这样的断线太常见了。
线路老化,设备陈旧,距离一长、信号衰减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掉线。
有时候一阵风刮过把电线吹偏了,也能让正在通话的电话戛然而止。
从头再拨。
从头再等。
从头再转。
这一来一回,又耗了大半个钟头。
终于,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清亮,带着一点好奇,那是少年气还没褪尽的嗓音。
听见这个声音,曹连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五弟?五弟,能听见吗?”
“三哥!三哥你咋打电话过来了?你这阵子不是在庆岭吗?怎么,灭害打完了?打到啥好东西了?”
“哎呀,先不说这个,五弟。老爷子在家不?我有要紧事,得亲自跟他说。”
听筒里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曹小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