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下你们的电话,我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姑娘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的困意还没散尽,却已经掺杂了几分不耐烦。
“我说这位大哥,”她把胳膊往桌上一搭,“你是不是头一回来咱们这疙瘩?我们这是小旅店,一个晚上几毛钱的铺子,哪来的电话?你要是想打电话,出门往东走两条街,邮政局在那头,明天一早开门了你再去。”
曹连豹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蛟河那会儿,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可旅店里头安部电话那是稀松平常的事,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你们肯定有锁着的电话机,我不白打,交钱,长途费、手续费,该多少是多少,你开个价。”
那姑娘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几乎要把眼珠子全翻进眼眶里头去。
“我说大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就算我给你找出来电话机,就算你会用,那总机早就下班了,你是要打长途不?你要是打长途,晚上谁给你转线?谁给你接线?邮电局的总机到了晚上就留一个值班的,人家接的是公社和派出所的紧急电话,你一个住店的,凭啥让人家大半夜的给你接线?”
“有那个功夫,你还不如安安稳稳睡一觉,明天早上去邮电局排队,这山沟沟里头打长途,比登天还难。”
这姑娘说的倒也不算全错。
在一九七九年那会儿,电话这东西,尤其是在乡下和山里,那真是比大熊猫还稀罕的物件。
别说是小旅店了,就是公社的办公室,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装得起电话的。
那会儿装一部电话,光初装费就得大几百块,还得找关系批条子,一套手续跑下来比娶个媳妇还费劲。
就算装上了,也只能打本地的。
你要打长途,得先拨到邮电局的总机,总机的话务员问清楚你要打到哪个省哪个县哪个公社,然后一级一级给你转。
转一次,等一阵,转到最后,运气好的话半个钟头能通,运气不好,等上两三个钟头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夜间长途,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总机晚上只留一两个人值班,处理的全是公家的事,什么派出所抓了人要往上报啊,公社有人突发急病要叫救护车啊,林场着火了要调度人手啊。
你想用这电话打私人长途?
门儿都没有。
这些问题曹连豹当然知道。
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把电话打通,把这桩压在心头的事办妥。
不自觉地就登起了双眼。
那姑娘被他这一瞪,心里头咯噔一下,忽然就有些发虚。
这大半夜的,旅店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值夜,面前这人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要是个坏人咋整。
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些,方才那股子起床气消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松了口气的语气:
“那个......那个长途费怎么算的,你晓得不?你押多少钱?”
曹连豹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是两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姑娘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把钱抓了过去,对着煤油灯又看又摸,翻来覆去地验了好几遍。
她把纸币举到灯前,透过光看水印,又拿指甲在钞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确认是能刮出毛茬的真钞。
她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
长途电话在邮电局打,是按分钟计费的。
打到JL市,一分钟大约是一块二到一块五。
这个价格搁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一分钟的电话费,够买十二个鸡蛋,或者割两斤猪肉。
要是打到更远的地方,比如BJ、上海,那价格还要贵上一截,一分钟能要到两块多。
这还不算各项附加费和手续费。
可这是旅店,不是邮电局。
旅店里头打电话,根本没有明码标价这一说。
收费标准、计费方式,全凭她一张嘴。
等接线的时间里,她是按分钟算还是按小时算?
接线费收多少?手续费又多少?这中间的差价,她一个姑娘,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二十块啊。
她在心里头惊叹了一声。
这大半夜的,碰上个傻子送钱上门,她算是赚着了。
方才被吵醒的那股子怨气,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又赶紧抿住,怕被客人瞧出什么端倪。
她把两张纸币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脸上竟然堆出了一丝笑意:
“行,你等着,我给你拿电话,别乱跑啊。”
她走出前台,用钥匙开了后面小房间的门。
她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了好一阵子,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从一块脏兮兮的油布底下摸出了一部电话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磁石电话。
机壳侧面有一根金属摇把,打电话的时候得攥着它使劲摇上几圈,叫“摇铃子”,发出的电流通过电话线传到总机,那边的话务员才能听见有人要打电话。
这种磁石电话,在当时已经算是被淘汰的洋瓷货了。
大城市里的工厂和机关早就换了更先进的共电式电话,有些地方甚至用上了程控交换,按几个按钮就能接通。
可在月亮沟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一部磁石电话就算是顶了天了,还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机壳上印着“国营天津有线电厂”的字样,漆面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铁皮。
姑娘把那电话机搬到前台,往桌上一搁。
“喏,这里了,打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旁边一靠,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要监督的架势。
曹连豹早就是等得不耐烦,一把抓过话筒,左手攥着那根金属摇把,使出浑身力气摇了好几圈。
摇把转动时发出咔咔的齿轮咬合声,机壳里头的磁石发电机呜呜作响。
摇完摇把,他拿起话筒,凑在耳边,深吸了一口气。
话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呲呲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长久的空白。
曹连豹等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喂,总机,要哪里?”
曹连豹赶紧开口:
“JL市,吉林王,听到了吗?吉林王!”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把话筒震得嗡嗡响。话务员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吉林啊,那是长途,今天总机线路不多,跨区的转接更少。你得先挂上号,我到机房给你查一查线路,看能不能接过去。你等着,十分钟左右再打来。”
咔哒。
那头挂了。
曹连豹拿着话筒,愣住了。
这就挂了?
他攥着摇把又要摇,旁边的姑娘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摇!人家让你等你就等,你再摇,她该把你线给掐了,这帮话务员拽得很,你得罪不起。”
姑娘说的是实话。
那年头的话务员,虽然只是守在总机前的普通职工,可她们手上捏着整片区域的通信命脉。
接线快慢、排队的先后、线路选哪条,全凭她们的心情和交情。
曹连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等了约莫十分钟,又摇了一次摇把。
这回话务员接通得比上次快了些:
“哦,你那个吉林的电话,我查过了,这边省际线路目前都占满了,你得再排一会。吉林不算太远,但中间的转接点挺多,我试试看能不能走敦化那边绕一下。”
又是咔哒一声。
曹连豹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说起这个打长途电话的流程,在七十年代末那会儿,那真是比踩山打围还要磨人。
拨通总机只是第一步,总机话务员记录你的需求后,要把你的线路接到上一级的汇接中心,再由汇接中心的话务员根据目的地,一层一层地往下转。
每一级转接都要重新拨号、重新等待、重新确认。
有时候一个长途电话打下来,中间要经过四五个话务员的接力,每个人都得记下前一个人的转接单,稍有不慎就会转错,转错了就得从头再来。
有人统计过,那年头从一个小乡镇打长途到另一个省的乡镇,平均等待时间是一个半小时,运气不好的话,等上大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最要命的是,每一级转接都会单独计费,费用累加起来相当可观,等于是花钱买等待的时间。
曹连豹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蜡烛已经烧到了底部,火苗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暗,眼看就要灭了。
前台的姑娘早就又趴回桌上,嘴角的口水重新挂了起来,这回还打起了小呼噜。
话筒里,各种杂音交替出现:
有时候是长长的盲音,有时候是忽大忽小的电流声,有时候能模模糊糊听见另一个话务员在跟别人说话,但就是接不到。
就在曹连豹几乎要把话筒砸在桌上的时候,里头又传来了声音。
说话的还是最初那个话务员,语气比之前更冷淡了几分。
“同志,你这个电话实在接不过去,敦化那边的线路出了故障,还在抢修,到蛟河的另一条线也在排队。”
“你要是很急,可以去公社或者派出所,他们那边有内部专线,接线比我们民用线路快很多,不过我建议还是明天白天再打。”
咔哒。
嘟——嘟——嘟——
曹连豹拿着那只只剩下盲音的话筒,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公社?
派出所?
他倒是想去!
可这大半夜的,公社和派出所的电话是专线,除非是发生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否则谁也不会放你进去打电话。
他跟值班的人说自己是吉林王的人,来这里打围受了挫,准备跟老爷子请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