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58节

  等你从它藏身的地方经过时,它从侧面猛冲出来,连人带狗全给挑飞了。

  这条道上的猎人碰上这种情况有没有活着的呢?

  有的。

  丢了半条命的,残了胳膊腿的,后半辈子拄着拐杖跟人讲古,一提到野猪就直摸大腿根的,多得很。

  曹连豹见过,也听过,所以他知道。

  面对一头受了重伤的大野猪,你不能因为它的血快流干了就提前开庆功宴。

  你得比平时更耐心。

  耐心是猎人的第二条命。

  只有耐心,能让一个猎人在雪地里蹲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不挪,就等着那头野猪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曹连豹有的是耐心。

  说来也怪。

  他原本来庆岭是为了什么?

  他曹连豹记得自己拍着胸脯应承了大哥,说二哥的事包在我身上,找不着真凶我曹老三这条舌头就割了喂狗。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到了庆岭之后,事情就变了味。

  张阳那小子,一根土豆扣在脑门上,把曹家五虎的脸皮一并撕下来踩在冰雪里。

  他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还能看见青石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在等他在开枪。

  那种感觉不是被羞辱,是连反抗的底气都被别人拿捏住了。

  所以他需要一场胜仗。

  这场胜仗可以是查清二哥的事,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比如眼前这头千斤般大小的野猪。

  追踪这头野猪,初衷当然是猎人的本能。

  曹连豹活了三十多年,打过的野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大的一头四百多斤,扛回蛟河的时候整个曹家沟都轰动了。

  可眼前这头不一样。

  这头野猪的块头已经超出了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头。

  曹家沟的老人说,山里有一种野猪是活过了几十个年头的老孤猪,它们经历过无数次围猎、躲过数不清的枪子儿,浑身上下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条人命换来的。

  这样的野猪不叫野猪,叫“猪神”。

  你猎了它,你就是关东地面上的这个( ̄▽ ̄)b。

  所以他要干。

  不只是为了猎人的本能,也是为了把丢掉的脸面一点一点捡回来。

  曹连豹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一丛枯榛柴,透过枝条缝隙望出去,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头野猪的步态。

  它的右后腿确实不敢着地。

  每一次迈步,那条腿都是虚虚地点一下雪面就赶紧抬起来。

  鼻头上的豁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真伤,不是装的。

  野猪可以装瘸,但装不出这种虚浮的步态。

  装瘸的时候它会故意把腿缩起来,点地的时候很轻,可受伤的腿不一样,受伤的腿是整个蹄寸子往下坠,是肌肉使不上劲后蹄腕往下塌,这种塌陷是装不出来的。

  曹连豹又看了看它走路的路线。

  这头野猪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獒犬兜圈子,而是直直地朝正北方向走,走几步停一停,停一停再走几步。

  它已经没有心思去转圜那些兜圈子的事情。

  眼下肯定一心只有一个目标。

  什么地方呢?

  曹连豹心里头大约有了数。

  它要去的是另一处地方,一处对野猪来说既是食堂也是窝棚的地方,锉草塘。

  锉草。

  这东西在关东老百姓嘴里还有另一个名儿,叫“节骨草”,也有叫“问荆”的。

  庆岭的猎户则管它叫救命草。

  不是救人的命,是救野猪的命。

  《本草纲目》里写过,说锉草“生于湿地,其茎有节,粗糙如锉”,李时珍把它归进草部,说它“味苦性平,能清热利尿”。

  可对野猪来说,这东西是饭,是它们能活过这个漫长寒冬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严酷的冬季,大雪封山之后,野猪群的日子比猎人想象的还要难熬。

  它们在山林边缘那些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捡拾遗留的粮食粒,在阳坡的针阔混交林里翻掘落地的橡子、核桃、榛子,在倒木上搜集云芝藤,在腐殖土深处刨出一点点植物根茎。

  可这些只是零嘴儿,填不饱肚子。

  当雪深过膝、形成雪灾的时候,整个山林都闹起了饥荒,这时候野猪群只有一种东西能敞开肚皮吃。

  就是锉草。

  它们在山林中到处寻觅成片的锉草,一旦找到较大的锉草塘,整群的野猪便聚集在那里,整日整夜地大吃大嚼。

  锉草这东西,人吃了扎嘴,猪吃了刮肠。

  因为它从土壤中吸收了太多的硅质,茎秆粗粝如砂纸,味道寡淡且极不易消化,草根更是坚涩难咽。

  可野猪偏偏能吃得下去。

  老天爷给了它们一个万能胃,胃壁厚得像老牛皮,胃酸烈得能化骨,这是千百年来大雪封山、饥寒交迫逼迫出来的结果。

  是大自然在它们基因里刻下的一行死命令:活下去,不管吃什么,不管多难吃。

  野猪和候鸟一样,能提前预知天气的变化。

  下大雪之前,它们会夜以继日地吃食,把肚子填得满满的,然后跑到针叶林里去等待大雪降临。

  野猪尤其喜欢钻云杉和冷杉林子。

  那些宝塔形的树冠一层一层地托住了从天而降的积雪,把将近一半的雪留在了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林下地面的积雪比疏朗的阔叶林少了一多半。

  除非迫不得已,野猪群绝不愿意在深雪中长途跋涉,深雪是它们的天敌:蹄子短,腿矮,雪一没过肚子就走不动了,只能拱着雪往前走,走几十步就累得喘不上气。

  可也有特殊情况。

  连续数日的大雪、狂风、气温骤降,逼得它们不得不走出针叶林去觅食。

  这时候它们只能到处寻找地势低洼的泡沼地。

  那些阴湿角落往往密生着大片的锉草,长年累月无人惊扰,形成一片又一片的锉草塘。

  雪灾之后,饥饿的野猪群往往滞留在这些食物丰饶的锉草塘中心地带,吃饱了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沉沉地睡过去。

  等到食物耗尽,再拔营转移到下一片。

  在严冬里,大锉草塘就是整个野猪族的冬季食堂和避风港。

  眼前这头猪神,就是往这样一处锉草塘去的。

  曹连豹远远地跟着它,翻过一道低矮的雪脊,他看见了那片藏着锉草塘的山谷。

  那山谷不深,三面是缓缓升起的土坡,坡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钻天杨和桦树。

  谷底是一大片开阔地,足有几十亩地的光景。

  大锉草塘。

  猪神站在草塘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它没有马上钻进草塘深处,而是在那边缘站了很久。

  曹连豹伏在谷口外,两只手按在追风的脖子上,压着它不让它动弹。

  他眯起眼,透过缝隙望过去。

  猪神还在边缘站着。

  曹连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野猪是群居的畜生,这么大的草塘,不可能只住着它一户。

  仓皇逃命的时候顾不上合群,可到了家门口,总要找一找昔日的搭子。

  可它站了那么久,草塘深处却没有半点回应。

  钻天杨上的雪偶尔落下来一小撮,砸在草穗子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噗的一声。

  曹连豹等到双手在雪地上冻得发麻,才确信这草塘的开阔地上,至少在此刻,没有其他野猪过来接应。

  猪神终于迈开了步子,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草塘。

  随后发出命令,跟随着它的母猪们也都进了草塘。

  它走到一处草穗子最密的地方,用嘴筒子拱开雪层,露出底下枯黄的锉草根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后,它侧躺下来,把那道豁开的伤口压在雪地上,借着雪层给伤口降温止血。

  呼噜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来。

  它觉得安全了,到家了,可以放心歇下了。

  曹连豹等了很久很久。

  他等那呼噜声从粗重变成均匀,又等了约莫十几分钟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地放开追风的后颈。

  他的手指头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一个猎人就是为了等待这一下。

  “破军,上!”

  黄獒破军箭一样地飞了出去,那一身金黄的皮毛在枯黄的草穗子间化成了一道厉色的闪电,从正面直直地扑向猪神。

  与此同时,拐子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借着草塘边缘那些半人高的枯草掩护,从猪神的身体另一侧迂回包抄而去。

  破军冲到猪神面前时,猪神已经从雪地上弹起来了,巨大的身躯翻起来的瞬间,草穗子和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它那双小眼珠子还没完全从困顿中聚焦,破军的牙已经送到了它喉咙前。

  猪神猛地一甩头,獠牙擦着破军耳后那撮皮毛划过去,破军灵活地向后一跳,躲开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它又一次弹跳上去,咬住了猪神那条受伤的右后腿。

  这一口下得又狠又准。

  它咬在伤口原来的位置上,上下腭一合拢,整口牙全楔进了被灰仔咬开的那道豁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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