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猛地转过身,想要用獠牙去挑那条挂在后腿上的狗。
可灰仔死死咬住不松口,四条爪子拼命蹬着地面。
它被野猪拖着甩了出去,身体再一次撞在了青石之上。
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高亢的长吠。
是头狗的号令。
那几条正在跟老母猪缠斗的土狗,听到这一声号令之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速度极快,两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冲到了灰仔身边,二话不说,一口咬进了野猪那条后腿的另一侧。
两条狗一左一右咬住野猪的两条后腿,死死拖住它不让它挪动半分,争取到了那几个呼吸的喘息之机。
俊哥从雪堆里爬了起来,扯开嗓子朝张阳大吼:
“阳子!走啊!往杖口跑!”
他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在摔倒的大树根底摸索着,找到了那柄插在树干上的开山大斧,用力将它拽下来。
可是那野猪的力量之大,两条土狗根本拖不住。
它猛地一甩后腿,土狗就横飞出去摔在雪地上。
剩下那条土狗还死死咬着不肯放,身子被甩出去悬空甩了好几圈,终于被甩飞了出去。
野猪转过身,那双仅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还咬在自己屁股上的灰仔。
它低下头,猛地把嘴筒子往侧面一甩。
那对獠牙从那团银灰色的毛里穿过,从灰仔的前腿根到后腰,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大半个狗身。
然后它再次甩头,把灰仔挑飞了出去,砸在俊哥身前几步远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俊哥撑着斧头想要站起来,可那野猪已经冲了过来。
它一肩膀撞在了俊哥的胸口上,把他连人带斧头撞出去老远。
俊哥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终仰面朝天砸在一堆乱石上,后脑勺撞了一下,眼前全是黑的。
他的胳膊上全是被石子儿划出的口子,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知觉。
野猪也受了伤。
它后腿上的伤口正往外淌血,鼻头上还留着俊哥那一斧劈开的豁口。
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那双阴鸷的小眼睛扫了一圈倒在地上的猎人和猎狗,然后它发出了几声短促的低嗥。
方才被土狗缠住的那头大母猪和另外几头托儿猪立刻停止了战斗,朝它靠拢过来。
野猪扭过身,朝着东北方向的山坳口迈开了步子。
它的后腿上还在往下淌血,跑起来跌跌撞撞的,身子偏了好几次。
甚至。
一边跑一边在拉屎。
两股黑褐色的稀粪从它的尾巴根滚出来落在雪地上,冒着丝丝热气。
它只是低低地哼唧着,催促着剩下的同伴赶紧走。
俊哥勉强缓了过来,撑着斧头,浑身上下全是血,左腿不敢着地。
他抬起一只满是血口子的手,用袖口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望着那野猪的背影,声音嘶哑地说:
“阳子,这头大孤猪,眼下受了伤,我们追上去把它弄死,咽不下这口气,竟然被这头野猪涮了。”
张阳摇了摇头。
他上前几步,蹲下身,把灰仔从雪坑里轻轻抱了起来。
银灰色的猎犬侧腹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从毛发间汩汩渗出。
“万万不可。”
野猪、熊、狼、鹿这类头脑聪明的动物,负伤流血后都知道把伤处浸泡在冰冷的涧水里止血。
有些肚腹受伤甚至肠子都淌出来的野猪,还知道去找含有碱土的烂泥塘,用嘴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然后久久地趴在泥塘中,用含碱量高的泥土阻止伤口感染、促进伤口愈合。
但是,尽管它在疗伤,报复心却并未因此松懈,而且格外厉害。
张阳打了两辈子的猎,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受伤的野猪一旦抓住机会,会不顾一切向猎人疯狂反扑。
很多老猎人就是因为粗心大意或者缺少经验,打伤野猪后,码踪照直追下去。
结果没想到,野猪埋伏在倒木后面或草丛中,静等猎人追近时突然暴起,反击的速度和力量极为猛烈,往往招来杀身之祸。
“看起来是受了重伤,但我们并不清楚这头野猪还有没有同伴接应。”
他把灰仔往怀里又揽紧了一些,站起身来,望着山坳外杖口的方向,低声说道:
“先回拗口,治伤要紧。”
而在乱石塘的另一侧,曹连豹整个人僵在当场。
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张阳端着枪被野猪吓蒙的那一刻。
虽然那张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瞬,可他曹连豹是什么人?
他在蛟河混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甚至在心里给张阳判了死刑。
你枪法再厉害又能怎样?
这畜生不是靠一根土豆能镇住的。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俊那从天而降的一斧。
曹连豹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是没见过猛人,他大哥曹振山就是猛人中的猛人。
可这般从石头后头飞出来以命换命的一斧,他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
那是不要命的打法。
还有那条银灰色的猎狗。
最后被甩飞出去砸在地上,挣扎着还想往主人那边爬。
曹连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汗。
他曹连豹在蛟河打了二十年猎,什么样的场面没趟过。
可方才那一幕,他不光是被这些人和狗为了护主不惜以命相搏的惨烈震住了,更是因为。
那本该砸在他身上的死亡,被张阳给扛下来了。
那野猪群从一开始就是他追风追着的,是追风从头带的路,是破军咬死的那头大母猪,是他曹老三把野猪赶进了张阳的山坳。
细想下来。
曹三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此刻。
他再看到那野猪的状态。
能让这种扛着五六半子弹还能冲阵的妖孽以这副模样仓皇逃走的,只有一种情况。
它伤得不轻。
它也怕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天这个黄雀,他是做定了。
曹连豹拍了拍追风的头,朝那野猪离去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三只獒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耳朵朝前,目光锁定了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猪粪。
第119章 天阉猪神(二合一)
再说曹连豹。
追风在前头领路,往雪地上那摊黑褐色的秽物凑过去嗅一嗅,朝曹连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野猪的粪便就在那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小摊,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雪地上。
循着这东西追踪,比循着蹄印容易十倍。
但曹连豹却没有急着追。
他让追风把速度压下来。
三只獒犬听话地把步子收住了,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头野猪后头,中间始终隔着二百多步的距离。
这是猎狗追踪的安全线。
他远远地望着那道跌跌撞撞的黑影。
千斤重的老孤猪,后腿被咬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鼻头上豁开的那道斧口让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喷息。
它跑不快,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身子往左边歪着。
有时候它停下来,不是喘气,而是回头。
头两回曹连豹被它这一回头惊了一下,赶紧按住追风的头,让三只獒犬全趴进雪里。
可后来他发现,那野猪并没能发现什么。
它只是在感受身后有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
它什么也没感受到。
于是它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这畜生,果然在试探。”
曹连豹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他很清楚。
野猪这种聪慧狡猾的大畜生,负伤之后会刻意放出诱饵、做出假象。
有些野猪被打中了肺,嘴里吐出血沫子,跑几步就趴下,装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模样。
等猎人凑近了去捡尸,它就忽然暴起,一嘴獠牙从你大腿根一直豁到膝盖骨。
有些野猪被打中了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故意把步子放慢,让你以为它跑不动了,可等你放松警惕、大摇大摆往前追的时候,它就拐个弯钻进倒木圈里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