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庆岭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改良这种缺德东西。
而眼前这副套子,不是改良,是飞跃。
赵长河把那副带血的绝户套翻了个面。
套子底部刻着三道划痕。
这是吕万山的习惯。
他每做好一副套子,都要在底部用刀刃划三道作为标记。
可这副套子底部的三道划痕,他仔细看过了,划痕的走向不对。
吕万山是左撇子,划痕从左往右走,力道均匀,尾端收得很干净。
这副套子的划痕是从右往左走的。
这分明不是吕万山的手笔。
有人仿了吕万山的套子。
不但仿了,还改良了。
不但改良了,还故意刻上了吕万山的标记。
赵长河把两副套子摆在一起,心里头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对过去。
不可能是吕万山。
他那个干娘已经够他操心的了,他哪来的闲工夫去改良绝户套?
不可能是石小涛。
这小子没这个本事,他是跟着周从喜混饭吃的,下套子的手艺跟吕万山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他想学,这么短的时间也学不来。
不。
他忽然停了下来。
是“这么短的时间”吗?
不。
时间是够的。
周从喜死后,石小涛失踪了。
谁也没见着他,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等他再出现的时候,人变了。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大变,只有一种可能。
或者说。
他在这段时间里见过谁?
张阳吗?
如果是张阳的话。
赵长河做了一个假设。
可仅仅是这样一个假设,他在脑子竟然把所有的碎片全都拼上了。
石小涛的妹妹石小汐,出事之后,周从喜把她收了。
石小汐是恨周从喜吗?
现在来看,应该是恨的。
那么他的哥哥石小涛也恨。
可他们兄妹俩,一个是断了胳膊的残废,一个是被捏在手心里的弱女子。
靠他们自己,这辈子都动不了周从喜。
可他们要是靠了别人呢?
一切都能对得上。
张阳跟周从喜的仇有多深呢?
周从喜带人抢过他的山场,在他摆全屯大席的时候抬着假伤来闹事,当着全屯人的面跟他讨那头黑熊。
这还不够。
可这只是面上的。
赵长河又想起来一桩事:
张阳退婚的那个马红梅就是月亮沟的人。
马红梅曾经跟周从喜不清不白。
这事虽然没摆到台面上来过,但月亮沟的老人都知道。
所以石小涛和石小汐恨周从喜。
张阳也恨。
恨到了一处,就成了同一把刀。
赵长河把煤油灯往桌边挪了挪。
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他拉长变形的影子。
张阳,从一开始,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在最不起眼的靠山屯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所有的人都算进去了。
周从喜是他的靶子,石小涛是他的刀,吕万山是他的替罪羊。
曹家四虎是他的绊脚石,所以他也顺手搬开了。
不,不是顺手。
他就是冲着曹连虎去的。
因为曹连虎羞辱了靠山屯,羞辱了蒋二宝。
他不是在算一步棋,他是在同时算好几步棋。
赵长河把后背靠在旧木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缝。
良久。
他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从喜啊从喜。
你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事会不会觉得自己死得不冤?
你连他一成的算计都没有。
无力,疲惫。
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懊悔。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靠山屯当着所有人的面掴了周从喜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是打给谁看的?
是打给张守林看的,更是打给张阳看的。
他以为自己在演戏,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可张阳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大概心里头在笑吧。
笑他赵长河傻,笑他自作聪明,笑他在全屯人面前把一个“理”字拱手送给了靠山屯。
他更懊悔另一件事。
喝酒误事。
那天晚上刘礼伯拎着两坛酒来敲门的时候他怎么就收了呢?
那可是刘礼伯,靠山屯的坐地户。
他送来的酒能是什么好酒?
现在想来,那两坛酒恐怕也是张阳安排好的。
他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耍得团团转,还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好一个靠山屯的后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旧木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摆着两坛没开封的苞谷酒,是前些日子一个老猎户送的,他原本打算留到灭害成功之后再开。
他把两坛酒搬到桌上,盯着那两坨红泥封口看了很久。
他拿起酒坛,走到门口,将封泥拍开,把坛口朝下,哗啦啦地往地上倒。
他没有停手,直到两坛酒倒得一滴不剩,才把空坛子往墙角一丢。
坛子骨碌碌滚了两圈。
从今天起。
我赵长河要是再沾一滴酒,这条舌头就自己割了。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第101章 起风了
木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赵长河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老榆木门上。
眉头微皱。
他说过今晚谁也不见的。
谁会这个时候来找他?
紧接着,一道嗓门就劈开了寂静的夜晚。
“艾玛!赵书记!你咋搁这杵着?我寻思你这大书记得是多大的排场,结果连个门帘子都不挂一个,冻得我这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一嗓子,当真是石破天惊。
赵长河那个请进的请字还没出口,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请愿书翻了好几页。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呢?
用月亮沟老人们的话说,那就是“好家活,这身板子,赶上生产队那匹大青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