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28节

  曹连虎出事那天,曹振山根本没问他该怎么办,直接就把人抬走了,把灭害行动也一并搁浅了。

  那意思很明白:

  我曹家的家事,比你的灭害大。

  张阳是地头蛇。

  蛇有蛇的路数,逼紧了会钻洞。

  上回表彰会他以为张阳是个好拿捏的年轻人,给个记功、发点奖金就能把人拴住。

  可后来的事证明,人家的心思很深,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记功,发奖金,他接了。

  可一让他带队打围,他就把陈青青搬出来。

  这一次他亲自登门,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可人家还是没松口。

  不是不答应,是没说答应。

  这就更麻烦了。

  门被推开。

  赵长河站在门口,那张大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

  “王局,曹二爷的状况不太好,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最好尽快转到打医院去。”

  王仁绘腾地站了起来。

  公社卫生院。

  曹连江蹲在床头,正拿一块湿毛巾给二哥擦脸。

  医生站在门口,正在跟曹振山说话。

  王仁绘走进来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个字眼:

  “肌肉组织严重挫伤,伤了输精管,按理说这种伤不至于这么快恶化......”

  “总之建议是尽快转院,最好转到JL市的大医院去,别拖。”

  曹振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仁绘走过去:

  “转院的事,我去安排,我跟公社借那辆面包车,直达JL市,路上不停。”

  曹振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

  他只是在等王仁绘把话说完。

  王仁绘吸了一口气,把最难启齿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只是有一件事。灭害的事已经搁了好几天了,上头在催,这次转院,派一个人去就行,或者带个把人照,但是,至少得有个人留在这里。”

  这说完,病房里的空气就凝固了。

  “王局,我二弟躺在这里,医生说要转院,你说让我留人在庆岭?”

  王仁绘没有退。

  他现在退不起。

  今天他要是再让曹振山一句话就给堵回去,那他这个局长往后在庆岭就真不用说话了。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迎着曹振山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老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连虎这个情况谁都不想看到。但不是我不通人情,灭害是我向上头汇报的,行动拖一天,这一带的几个屯子就多一天的熊害野猪害。

  “开春这些畜生下山拱了地,今年就白瞎了,庆岭的老百姓等不起,上头也不会让我一直拖着。

  “我不是让你不管连虎。你该去吉林就去,该找好大夫就找。但这里总得有人顶着。

  “可以不进山,可以在营地待着,但人不能全走。”

  曹振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曹振山终于转过身,朝曹连江使了个眼色。

  曹连江放下毛巾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

  曹振山又看向老三。

  “老三,我送老二回吉林。

  “路上有老四在,能照顾,你留在这里。”

  曹连豹愣了一下,此刻被大哥点了将,似乎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曹振山已经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曹振山凑近,声音压的很低:

  “咱们兄弟五个,就你有些急智,反应也快,我心里头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曹连豹点了点头。

  “老二这个亏,吃得蹊跷。

  “绝户套是谁下的?吕万山。

  “可吕万山现在人在哪儿?没影了。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你信吗?

  “我信不了。”

  曹连豹的拳头攥紧:

  “大哥,你觉得这是一个圈套?”

  “是不是圈套,现在说还太早,但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这个吕万山,八成就是个幌子。拿一个我们不可能找到的人来装成罪魁祸首,让我们的火没处撒,让我们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所以,老三,你留下,小心的查这件事。如果有任何线索,优先给老二报仇,出了事,有吉林王在。”

  曹连豹看着曹振山的眼睛。

  眼睛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多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匆匆赶来。

  公社卫生院的护士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输液瓶。

  王仁绘安排的司机已经把面包车发动了。

  曹振山走到病床边,弯下腰,两条手臂一左一右插到曹连虎的身下。

  他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把弟弟从病床上托了起来。

  曹振山把他轻轻地放在转运床上,拉过被子给他掖好。

  车窗摇上去,面包车碾着积雪驶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曹振山最后一次望向站在门口的三弟。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仁绘目送着面包车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好歹是留了一个人下来。

  他迈开步子往队部走去。

  今天还有好几桩事要办。

  王仁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而赵长河手上那份联名状压在桌上已经有些天了。

  可他没急着传出去。

  他今天特意从队部出去了一趟,独自一人开着那辆老旧的卡车,沿着靠山屯的方向走了一遭。

  车停在了屯口,他谁也没惊动,只是摇下车窗,朝几个在碾盘上晒太阳的老汉问了句家常。

  老汉们告诉他,王婶子前两日逢人便念叨王局登门的事。

  赵长河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笑了笑,丢过去两根烟,道了声谢,发动车就走了。

  车子停在队部后头那间空屋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黯了大半。

  赵长河熄了火,从车后拿出一个油布包裹,推开空屋的门,反手闩上。

  这间屋子从前是堆放农具的仓库,后来生产队的规模变了,农具少了,这屋就空下来,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靠窗那张桌是他搬进来的,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

  他把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油布里头包着的,是两副绝户套。

  一副是他让人从现场带回来的,那是曹连虎的。

  另一副则是崭新的,锁扣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

  这副套子是赵长河从一个已经不在庆岭的人那里弄来的。

  那人在月亮沟留下的痕迹不多,但赵长河想找的东西,总能找到。

  两副绝户套并排摆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六齿夹面,一模一样的锁扣结构。

  可学了一辈子看人脸色行事的赵长河,看东西的眼力劲比看人还要毒辣。

  吕万山的套子,铁齿的弯度是用铁锤敲出来的,锤印粗而重,弧度看着生猛,但仔细摸能摸到齿根处有细微的裂纹。

  可现场那副不一样。

  每一根铁齿的弯曲弧度都一模一样,齿根的锻造痕迹均匀细密,没有半点开裂。

  他把锁扣掰开,凑到灯下看。

  吕万山的锁扣弹簧是单股的,用的是从旧钟表上拆下来的发条钢,弹性虽好但有一个毛病。

  温度一低,弹簧偏硬,触发会慢半个节拍。

  现场那副的锁扣是双股绞合的,用的不知是什么钢材,在冷天里弹性不减,触发干净利落。

  这不是光是手艺的差别。

  这是眼界的差别。

  吕万山在庆岭混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一手绝户套。

  当年他从关里逃荒过来,自己琢磨出了这道歹毒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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