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16节

  张阳一看见他就没有寒暄,直接问了:

  “小涛,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敲两遍门?我怕出什么事,一刻都没敢耽误,赶紧出来了。”

  石小涛愣住了。

  他的表情写着两个字:

  困惑。

  是的,困惑。

  “恩公,我没有敲两遍门,就一遍。”

  张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往巷子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条幽窄的巷子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任何动静。

  他只敲了一遍。

  那自己听到的两遍,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根被扯断了许久的线头,忽然被一阵风吹到了一起,啪地接上了。

  同时起身。

  同时往外走。

  非要一起去。

  一人走左,一人走右。

  难道说。

  张阳抬起眼,望向巷子的左侧。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听见的不是两次敲门,而是一次敲门和一次回声。

  那次敲门不是旁人敲的,而是。

  他和石小涛之间的暗号,被另一个人用在了另一道门上的同一个夜晚。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张阳轻轻呼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追究,只随口带了过去:

  “你先说你的事。”

  石小涛便定了定神,把自己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按照恩公的交代,他与妹妹早已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外头辗转了几日,找到了一个更安稳的去处。

  妹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夜里虽然还是会梦见那场大雪,但已经不怎么哭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就在今天,赵长河忽然带人找到了他们。

  “赵书记说,曹家四虎缺一名向导,庆岭的地形,我这个残废最熟。”

  石小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当时就想回绝。可赵书记那人,恩公你也知道,他笑着跟你说一件事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拒绝的路了。”

  张阳听着,没有说话。

  曹家四虎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残废来当向导。

  在他们眼里,一个断了胳膊的人,就是个废物。

  之所以同意用石小涛,八成是赵长河的意思。

  而赵长河的意思,不光是当向导那么简单。

  一个在白毛风里失踪了好几天又活着回来的人。

  一个和周从喜一起失踪却比周从喜多了一口气的人。

  赵长河不会不查。

  他让石小涛去当向导,是把一颗棋子摆到了棋盘上,既可以探一探曹家的深浅,也可以试他一试。

  张阳忽然笑了。

  石小涛愣住了。

  “恩公,您笑什么?”

  张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头,看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圆,是下弦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老榆树的枯枝上,梢头的雪被月光照得发蓝。

  “小涛,你觉得这是坏事?”

  石小涛不解地看着张阳。

  “恩公......您?”

第94章 心态

  张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那几道疤痕上。

  棕熊留下的印已经不怎么疼了,伤口早愈合了。

  但那些疤痕却是去不掉的。

  张阳想起爷爷说过,猎人身上的疤,每一条都是一堂课。

  身上每一次的受伤,都会让你成长,疤痕越多,往往代表着你是一个越来越成熟的猎人。

  这几日张阳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尽量没去提曹家四虎。

  不提不代表心里不记得。

  那日曹连虎带着两条獒犬闯入靠山屯,咬伤大花狗,逼着二宝从狗胯下钻过去。

  莫辛纳甘的枪声,至今还在二宝的耳朵里回响。

  欺他靠山屯无人。

  欺他庆岭地界的人穷。

  是。

  他们是猎户。

  猎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一身本事活在这白山黑水之间。

  可如今来了外来人,他们连枪都不敢放,连林子都不敢进。

  说来好笑。

  张阳想起《水浒传》里的一段。

  林冲初到沧州牢城营,差拨骂他贼配军。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再大的武艺,没了身份,到了人家地头上,也得把尾巴夹紧。

  靠山屯的人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曹家四虎在月亮沟耀武扬威,他们却只能窝在屯子里干瞪眼。

  说句不好听的,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可形势逼人低。

  本地的最高长官赵长河都在曹家面前低了头,卑躬屈膝地安排住处、组织动员,他们这些平民又有什么理由不低头呢?

  他也只是借着陈青青的势,写了一封书面回绝,算是给靠山屯留了几分体面。

  可那封回绝信,在曹连虎眼里,大概跟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个道理。

  是张阳这两辈子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上辈子他爹死后,他活得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走到哪儿都被人拿捏,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他欠了赌债,那些讨债的人往他家门口泼粪水,他连骂都不敢骂回去,只能等半夜没人了,拿一桶水偷偷冲掉。

  第二天天一亮,粪水又来了。

  他那时候觉得,大概这就是命。

  穷人的命,猎户的命,没本事的人的命。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命。

  那是你没让人瞧见你的牙。

  今日曹连虎能欺负蒋二宝,能当着满屯人的面羞辱他年少技不如人。

  明日就敢骑在整个靠山屯的脖子上撒尿。

  后日呢?

  后日他们打完了灭害,立了功,分了肉,庆岭的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从此以后,蛟河口音就能在月亮沟、在靠山屯、在龙珠甸横着走。

  你进山猎一头猪,他们说你越了界。

  你放枪惊了鸟,他们说你坏了规矩。

  你连辩解都不能辩解,因为人家的枪比你快,比你准。

  你跟人家论规矩,人家跟你论拳头。

  你跟人家论拳头,人家跟你论背景。

  你什么都论不过的时候,就只能闭嘴。

  张阳闭上眼,又睁开。

  他想起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写的那句话: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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