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张阳听来。
父亲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就更麻烦了。
张阳来不及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父亲出去。
石小涛要是被父亲撞见了,就解释不清。
“爹,”
张阳伸手拉住父亲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了。
变得比方才更软,更像个儿子在跟自己老子说体己话:
“我不是说你老了,我是说你喝了酒,外头雪都没扫干净,黑灯瞎火的,万一滑一脚,我妈不得骂死我?”
他一边说,一边朝焦秀兰那边使了个眼色:
“妈,你说是不是?”
焦秀兰正给陈青青舀汤,被这么一问,抬起头来,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自家儿子。
她没那么多弯弯绕,只觉得爷俩为了开个门的事情推来推去的,实在不像话。
她把汤勺往锅里一搁,开口就说:
“你们爷俩干啥呢?开个门还开出戏来了!”
她拿手指了指张守林,又指了指张阳:
“一个去开门,一个在屋里等着,多大的事啊?”
说完又拿起勺子继续舀汤,嘴上嘟囔着:
“一个比一个倔,真不知道随了谁。”
陈青青静静地坐在炕角,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看张阳。
张守林又看了张阳一眼。
然后张守林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张阳的肩膀,做了让步:
“行行行,你这孩子,现在主意是越来越正了,不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样吧,咱爷俩一道去,你在前,我在后,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阳没法再推了。
再推,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就听爹的。”
他伸手拿起挂在门后的大衣,声音扬高了半度,冲着炕桌那边说了一句:
“妈,你们先吃,我跟爹去去就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了屋门。
焦秀兰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她转过头,问陈青青:
“青青,你说这爷俩今儿个是咋了?开个门还非得一起去?”
陈青青望着门帘上那几道还没完全静止的褶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阿姨。”
张阳推开院门的时候,特意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这是为了让外头的人听见,好提前做个准备。
院门前的土路上干干净净。
没有人。
没有动静。
什么都没有。
张守林低下头看了看面前的雪地。
雪是平展展的,没有一点被踩过的痕迹。
“怪了。”
“阳子,这是有些邪性,外头交给我,我去那边巷子里头瞧瞧。”
张阳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父亲支开,一听这话,正中下怀。
他打了个哈哈,故意把声音放大了几分:
“行啊爹,那我去那边巷子里看看,有情况咱俩就吼一声,听见了声互相知会着。”
“行。”
张守林丢下一个字,迈开步子就往左边那条巷子走了过去。
张阳站在原地,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
谁也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看谁。
两道背影背对着背,渐渐拉远了距离,最终都没入了各自面前那条昏暗幽窄的巷子里。
这世间有一种默契,叫做你不问我,我不问你。
这世间还有一种悲哀,叫做你问了我,我张不开嘴。
张守林走进的是一条死胡同。
他走到最近紧里头,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堵高大的砖墙,墙根下堆着几捆陈年的苞米秸秆。
张守林看了那堵墙一眼,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阴影处,苞米秸秆堆的后头,同样回了两声咳嗽。
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铁灰色的鼻套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鬼面将军。
“老陆。”
张守林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什么事情这么急?要敲两次门?先前不是说好了,两短一长,敲一次就行。”
陆一刀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疑惑,两手一滩:
“什么敲两次?我就敲了一次,就在这儿等你出来了。”
张守林愣住了: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敲了两轮,第一轮轻些,第二轮才使劲。”
“我说独眼龙,”
陆一刀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根:
“你是不是这两天酒喝多了,耳朵里也开始闹耗子了?一回就是一回。倒是你。”
他把话头一转,往前逼近了半步,上下扫着张守林:
“大晚上的跑出来,眼睛里头全是事,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屁!”
张守林一瞪眼:“你才见不得人。我那是有正经事,家里正吃着饭呢,有客人。”
陆一刀歪了歪头:
“客人?什么客人能让你老张从饭桌上蹦起来往外跑?”
“BJ来的知青,陈青青。”
张守林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找我来,不是为了笑话我耳朵的吧?”
陆一刀沉默了一瞬。
“吉林王。”
陆一刀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打从看到曹家五虎出现在庆岭,我就觉得不对劲。灭害这种事,值当吉林王亲自派人来?他手里什么样的猎手没有,偏要派自己最得力的四个儿子来?这不合常理。”
张守林没有接话,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腹部。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这几天,我顺着曹家五虎来的方向往回摸了一遍,你猜我摸到了什么?”
张守林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陷的眼睛。
“这趟灭害,曹家五虎是一路人马,可还有一路人马,走的是另一条路,去的也不是庆岭,是县城。”
“县城?”
“县城,去的不是别人,是吉林王本人。”
陆一刀贴着张守林的耳朵:
“你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当年的事,不光是咱们在查,吉林王也在查。”
“你的意思是......”
陆一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与此同时。
巷子的另一头。
张阳走到紧里头,同样的死胡同,同样的高墙,同样的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
他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阴影处,同样回了两声咳嗽。
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墙角的暗处走了出来。
石小涛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额头上结着一层薄霜,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