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在抖,愤怒和委屈都还憋着。
张阳把大花小心地放下,检查大花的体温。
“骨头伤得不算最坏的那一种,夜里可能会发烧,要是脑袋烫了,用湿毛巾敷一下额头,别让它舔伤口,实在不行就用我绑的那个布条把嘴筒子松松兜一下。
“这两天不要让它动弹,水要保持够,你们回头把肉剁细了拌点温水给它慢慢舔,别硬塞。
“两天后要是消肿了,我们在上其他药,消肿之前别动,记住了?”
大宝点头应下,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
余光往旁一扫,就看见二宝蹲在门槛边上,低着头。
张阳走到二宝旁边,就那么靠在门框另一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二宝,有什么想说的?”
二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
“阳哥,是我技不如人。明知道不敌还要去赌约,大花才会才会有这些事。”
张阳偏过头看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
“他的狗伤大花在先,你又为何要有这般心思?”
二宝愣了一下:
“可是我中了他的计,现在想想,他就是故意引诱我要跟我比枪的,我的枪不如他,火枪的射程也比不过步枪,枪法也不如。”
张阳点了点头:
“不错,很蠢的举措。以你之短,攻其之长。”
二宝的头又低了一寸。
张阳继续说:
“放在以前,《笑林广记》要为你单开一页。”
二宝下意识抬起头,一脸茫然:
“笑林广记是啥?”
大宝从旁边走过来,拿肘子碰了碰弟弟的肩膀:
“说你是个笑话。”
二宝叹了口长气,双手垂在膝盖之间,活脱脱一只被冷雨淋透了的鸟。
果然还是自己不够强。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要是他也有那一手快枪,要是他手里拿的也是正规步枪而不是火枪,要是他当时能沉住气。
可这世上,哪儿来的要是呢。
“但。”
正在他几乎要把自己按进地底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张阳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勇敢从来都不是错。但真正的勇敢,不是见了老虎就冲上去跟它拼牙口,那是送死。”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你在面对那两条獒犬的时候,敢于对着他的枪口站出来,在你本可以退让,也可以把一切推给你哥的时候,你选择自己扛下那份屈辱,这才是真正难得的品质。”
张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按了按二宝的肩膀。
“水浒里石秀劫法场,一个人跳下去也喊了一声梁山好汉全伙在此。你以为他靠的是打赢吗?他靠的是敢跳。哪怕知道跳下去就是死,他也没含糊。”
二宝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眼圈是红的。
“你这事儿办得蠢,我不怪你。年轻人办事,有几个不蠢的?但你有一样东西,比蠢更稀罕,你今天从头到尾,没有把大花丢下,没有在獒犬面前后退半步,输了就是输了,认了扛了,撑到底。”
他拉起二宝的拳头,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往下一顿。
“蠢人认输叫怂,有骨头的人认输,叫认得下自己的斤两,今天你认得下,明天你就长得起,大花没白跟你。”
二宝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升起,沿着小腿、腰腹、脊椎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顿觉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真的?阳哥,你真的这么觉得?!”
张阳抬起手,轻轻一下敲在了二宝的额头上。
“年轻有勇气是好事,但遇事了多听听你哥的,知道了吗?”
二宝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捂着脑门呲牙咧嘴。
“知道了知道了......”
他嘟囔着低下脑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阳哥,好像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吧?
可刚才那番话,那个腔调,怎么就那么像爷爷坐在炕头上教训孙子呢?
像是那种七十八岁看透世间沧桑的老爷子说的话。
完事你还无法反驳。
二宝在心里暗暗咂摸了一句:明明看着都差不多的岁数,怎么阳哥说话就这么老成?
怪哉怪哉。
他没说出口,他怕阳哥再来一记脑瓜崩。
张阳拍了拍二宝的后脑勺,迈开步子往院门口走。
“阳哥!”
大宝追了两步,“这天也不早了,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下厨,咱们敞开了喝,我爹还要过两天才从县城回来,今晚家里就咱们兄弟仨,没人管。”
他说的自然是蒋金国。
这两天恰好蒋金国去县城办事,不在屯里。
大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后知后觉的后怕。
要是他爹今天在家,看见大花被咬成这样,看见自己二儿子让人逼着钻狗胯,以蒋金国的脾气,恐怕早就提着火枪找上门去了。
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张阳笑着摇了摇头:
“好意心领了。实在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伤刚好,今天又被正儿八经采访了一番,最后还折腾了这么一出,精气神全耗干净了,再喝,就该躺你们家炕上了。”
大宝还要再留,看了看张阳那确实有些发白的脸色,也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就在张阳快要走远时,又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二宝追了过来:
“阳哥,你说他们什么猎王的曹家五虎,真有那么厉害吗?”
张阳的脚步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有组织、有背景、有装备的猎手,不容小觑。”
二宝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可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更大的念头。
他搓着手,心里头翻来滚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越想越觉得不能让阳哥就这么走了。
“阳哥!那你说,为什么咱们不能也弄一个组织呢?”
张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宝越说越兴奋:
“阳哥你以前讲故事的时候不是说过嘛,咱们长白山以前就有大猎帮!
“那些老把头带出去的打围队伍,山里头一拉就是百来号人,谁敢惹?
“咱们靠山屯这么多猎户,哪一个不是从枪杆子底下混出来的?平常散兵游勇的各打各的,要是咱们能组织起来,大家拧成一股绳,还怕他们什么吉林王?
他冲上去拽住张阳的袖子:
“阳哥你就做猎帮帮主!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靠山王!靠山为王,这名字够不够硬?”
张阳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二宝一看阳哥有反应了,更是来劲:
“不对不对,靠山王不好听!不够威!阳哥你得叫庆岭王!庆岭王张阳,多响亮的字号!
“以阳哥你的声望,那肯定是一呼百应啊,到时候别说曹家五虎,就是吉林王亲自来了,咱也不怵!”
张阳脸上的表情在那个“庆岭王”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他上辈子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吹草动没见过?
多少地方的江湖人物、帮派头目,一夜之间全给抓了个干净。这东西可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号,那是真的会惹上大麻烦的。
他一个箭步跨过去,抬手就把二宝的嘴巴捂住了。
“别说了。”
二宝被他这一下捂得瞪圆了眼睛,地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
张阳压低了声音:
“打猎就打猎,帮派的事提都不能提,这几个字,往后你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在家里也不行,记住了?”
二宝没能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阳松开手,又看了他一眼,确认那小子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阳走在那条回家的土路上,想着二宝的话。
组织。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在考虑的事情。
可这天底下的事,越是真的可以做的事,越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得等风来。
回到自家屋里。
张阳就那么躺着,盯着那几道银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
一枪打穿硬币。
那得是什么眼力?
二宝说,那人从拔枪到击发,一个呼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