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事。”雷君也不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第一,专利交叉授权。
你们星辰现在手里有四百多件发明专利,光4G标准必要专利就有三十几件,我们按市价的七折,拿我们手里现有的软件专利跟你换,再补一笔现金。
第二,供应链,你们跟富士康、高通的关系深,能不能帮我们搭个线,量谈下来,价好说。”
林辰没翻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专利这东西,前世他见得多了。苹果跟三星打官司打了七年,摩托罗拉卖给谷歌再转给联想,诺基亚收专利收得手软。
雷君现在来求他,等于把小米未来十年最要命的一根脖子递到他手里。按说,他应该狮子大开口,把小米的海外渠道、市场份额全咬下来一块。
可他没打算那么干。
原因很简单。第一,小米做起来,对星辰不是坏事——国产安卓阵营一起把三星、HTC挤出中低端,星辰自己的星耀系列才能往上走。
第二,雷君这种人,你今天把他按在桌上宰一刀,他记你一辈子,将来他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加倍还回来。
做生意,留一线,不是装好人,是给自己留后路。
但全答应也不行。
“雷总。”林辰把文件推回去一半,“专利可以谈,交叉授权也可以谈。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们授权出去的是非核心专利。4G标准必要专利、我们自研的基带架构、跟操作系统深度绑定的那一批,不进授权池。
剩下的外观、结构、软件应用层,我们可以开放交叉。”
雷君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交叉授权有地域限制。未来三年,小米手机在印度、东南亚这两个市场,不能用价格战的方式跟我们星耀系列正面打。
不是不让你卖,是不许低于成本价砸。你想赚钱,自己往上做。”
“第三。”林辰顿了顿,看着雷君的眼睛,“丑话我今天说在前头。硬件行业,专利是护城河,不是装饰品。
你别指望靠互联网模式、靠粉丝经济,就能把这一关绕过去。今天我帮你挡一阵,挡不了一辈子。
你自己要是不在专利上砸钱,三年后出海那天,照样有人把你按在法庭上罚到吐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君盯着林辰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往沙发背上一靠:
“林总,你这人真没劲。”
“怎么没劲了?”
“我来之前,跟几个朋友打了赌,说你肯定要开天价。”雷君摇头,“结果你不但没宰我,还把最难听的话先跟我说了。”
“我不是帮你。”林辰也笑,“我是怕你死太早。国产手机要是只剩我们星辰一家,三星、苹果转头就联合起来打我们一个。
有你在前面扛着价格战,我们才能喘口气往上走。”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份是,多一个雷君,他未来跟高通、跟三星谈判时手里多一张牌;
假的部分是,他也没打算真把小米养肥了养到能咬自己。界限在哪,他心里有数。
“行。”雷君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三个条件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但有一条,地域限制能不能改成两年?三年太长了。”
“两年半。”林辰让步,“再短不行。”
“成交。”
两个人握手的时候,雷君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又压低声音:
“林总,我多嘴问一句,最近华尔街那边,是不是在盯你们?”
林辰挑了下眉:
“听到什么了?”
“我们小米这轮融资,红杉的人找过来,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说浑水那边最近在攒一份大报告,几十页,不光盯着你,还把你跟一堆财务有毛病的中概股绑一块儿。”
雷君挠了挠头,“我本来不想传这闲话,但咱们都到这一步了,我觉得你该知道。”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华尔街那封预警信开始,他就知道浑水不会只放那种十几页的短报告了事。短报告是探路,长报告才是动真格。
“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雷君的肩膀,“你的事我让江川跟你对接,专利授权的法律文本下周就能出。
供应链那边,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自己去找高通中国的沈劲,就说我让你去的。”
“这就够了。”雷君长舒一口气,站起身,“那我不耽误你了。”
送到电梯口,雷君又回头:
“林总,有句话我憋了半天,还是得说。”
“你说。”
“我做了十几年软件,以为硬件就是个壳子。这半年蹲在供应链上,我才明白,这玩意儿真不是靠发布会喊两句就能成的。”
雷君苦笑,“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句,我现在才算真听懂。”
“听懂就好。”林辰按下电梯,“等你听懂这一层,小米才算真入门。”
电梯门关上,林辰站在走廊里没动。江川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手机都快贴脸上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总,出事了。”
“说。”
“浑水十分钟前挂出了报告,五十六页,英文版,中英文对照版同步放出来了。”
江川把手机递过来,“标题就一句话,《星辰科技:披着生态外衣的下一个东南融通》。”
林辰接过手机,扫了两眼。
报告写得确实用心。不是那种拍脑袋的黑稿,里面夹了大量图表、截图、邮件摘录,
甚至还有一张星辰唐山工厂夜班的照片,拍得模模糊糊,下面配了一行字:
“该工厂夜间开工率不足三成,产能数据存疑。”
他往下翻。中间有一大段专门讲他跟唐山本地一家代工厂的关联交易,说这家代工厂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星辰一位前高管的亲戚。
还有一段讲星辰游戏业务海外收入,说结算路径绕了三层,涉嫌转移利润。
最狠的是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名单,把星辰跟最近三个月被浑水点名过的七家中概股放在同一张表里,列了几个“共同特征”:
营收增速畸高、海外收入占比大、关联交易复杂、创始人持股集中。言下之意就一句话——星辰跟那七家是一路货色。
林辰看完,把手机还给江川,表情没什么变化。
“盘前什么反应?”
“刚开盘,跌了百分之七。”江川嗓子有点哑,“马克从纽约打了三个电话过来,前台都快拦不住了。
还有,国内这边,雪球和微博已经有人在转这份报告的中文节选,几个大V同时在推,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水军。”林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办公室走,“跟浑水的报告同步放出来,不是巧合。
你去查一下这几个大V最近一个月接的公关单子,看是谁家的钱。”
“您怀疑……”
“贾跃亭。”林辰推开办公室门,“除了他,没人有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胆子。
他现在正跟华宜深度捆绑,乐视超级电视刚卖了一百万台,股价在高位,他急着找个更大的靶子转移视线。把星辰拖下水,他那些财报窟窿就没人盯了。”
江川刚要应声,办公桌上的内线响了。是秘书,声音有点急:
“林总,刘小姐的电话,她说急事,非要现在接。”
林辰看了眼江川,按下免提。
“辰哥。”刘艺菲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点喘,“出事了。张萌不光把那五百万加进去了,昨天又拉了三个圈内的朋友,一共凑了两千三百万,全砸进乐视影业的新一轮。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笑着说贾跃亭答应给她个'影业合伙人'的名头,下一部大制作她要当出品人。”
林辰闭了闭眼。
他上辈子见过这个场面。乐视影业那一轮,张萌这种级别的艺人,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钱加起来小几千万,最后全成了一张废纸。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在那个位置上,身边一圈朋友都在赚“快钱”,你越拦,她越觉得你挡她财路。
“我知道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她的钱随她去。咱们公司的艺人,再重申一遍,谁偷偷投乐视,合约自动解约,不退违约金。”
“我已经发内部通知了。”刘艺菲叹了口气,“还有个事,昨天华宜的王中君约我吃饭,话里话外问星辰愿不愿意跟乐视在影业上做个'战略互投',说是贾总提的。”
林辰差点笑出声。
贾跃亭这是急疯了。一边花钱买水军泼他脏水,一边又通过王中君递话想“战略互投”——说白了就是想拉他当信用背书。
他要是真点头,浑水那份报告里关于“星辰关联交易”的指控,立刻就成了真。
“替我回王总一句。”林辰说,“星辰跟乐视,不是一个路数,互投就不必了。饭可以吃,生意免谈。”
挂了电话,江川在旁边站着,没敢吱声。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玻璃上一层白。林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几辆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十六页的报告,盘前七个点的跌幅,网上那些同步放出来的黑稿,都只是前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
“通知法务,明天一早发第一份声明,只讲事实,不骂人。
另外让投资者关系部准备,下周邀请海外主要机构的分析师,自费飞来中国,我们请他们实地看厂、看仓库、看后台。”
“不搞公关那一套?”江川愣了一下。
“不搞。”林辰摇头,“公关能糊住一天,糊不住一年。做空报告里说我们产能造假、营收造假,那好,把人拉到车间里,让他们自己看。
看完要是还觉得假,那是他们瞎;看完要是信了,报告不攻自破。”
江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林辰坐回椅子里,点开电脑上的行情软件。盘前交易还在往下走,百分之八、百分之九,市值一个小时蒸发了快百亿美金。
他盯着那条绿油油的曲线看了几秒,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重生一回,他以为自己能躲在先知里偷着乐,结果该来的风浪一个没少,还因为他这只蝴蝶扇翅膀,来得比前世更凶。
浑水前世也是这个时间点做空中概股,可前世被集中猎杀的是东南融通、中国高速频道那一批,星辰这种体量的公司,根本不在人家眼里。
现在倒好,他自己把自己做成了标杆,也就做成了靶心。
“行吧。”他关上行情软件,对着空办公室说了一句,“打就打。”
他伸手按了下内线:
“帮我接唐山工厂的王厂长,还有张江研究院的张总。
告诉他们,下周二开始,我要接待一批美国来的客人,让他们把车间、仓库、机房,全部按审计标准收拾一遍。”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又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