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一律的学霸采访太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找到每个人身上最深的那个烙印,我不想写普遍性,越奔着普遍性去写,写得越空洞,我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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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张骆将这篇稿子发给《徐阳晚报》教育版的编辑以后,却遭到了“退稿”。
张骆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为什么?
他非常有自信,这篇文章绝对不涉及任何敏感的地方,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这还是一篇在如今舆论风向的情况下,对学生干部的“洗白稿”。
张骆问编辑:请问退稿的原因是什么?
编辑说:这不是这个专栏想要报道的方向,我看不到这个学生到底优秀在什么地方?他是得了什么奖,还是拿了什么荣誉?又或者是跟刘杏依一样,有放弃保送、裸分上振华这样得经历。
张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编辑又说:其实,我听说你们二中这一次月考,你们班不是有超过一:半的学生都取得了进步吗?为什么不围绕这个群体性进步写一篇文章呢?这是这个专栏想要发表的内容。
张骆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给翁释发消息:翁释哥,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徐阳晚报》了?
上一次,翁释就给他提了醒。
张骆无法理解编辑拒稿的理由,只能往翁释要离开这件事去想。
翁释回答:还没有,不会那么快,怎么了?
张骆就把自己这篇文章和跟编辑的对话给翁释发了过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翁释才回消息:你这篇文章太突出学生干部经历了,编辑觉得要是发表,很容易引起舆论上的批评,会被人攻击,你这篇文章是在美化学生干部经历。
张骆都懵了。
啊?
美化……学生干部经历?
翁释:总的来说,就是比较敏感,现在大家看到这四个字,印象就是不太好的。
张骆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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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阳晚报》教育板块的编辑叫金秀。
张骆跟他其实不算熟,虽然已经发了好几篇文章了。
拒绝了张骆这篇稿子以后,金秀本来还有点担心主编会来找他——
万一张骆通过翁释告状告到主编那里去怎么办?
他都准备好了说辞。
结果,主编也一直没有来找他。
“他就依葫芦画瓢,再像写刘杏依那样去写别人就好了,但他非要别具一格,去跟一些大众的主流声音唱反调。”金秀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跟另一个人吐槽,“说实话,如果不是主编钦点,像他这种看上去很牛逼的学生,我是一点不想合作,太容易冒刺出事了。”
“确实,他那些文章,也不是别人写不出,只不过只有他有胆子写而已。”另一个编辑说,“不过,翁释没有来找你麻烦啊?我听说翁释跟他挺熟。”
“翁释跟我找什么麻烦,他一个靠家里背景才能站稳脚跟的家伙,不就是仗着有主编罩着吗?”金秀摇摇头,“他把手伸到教育版来,我没找他麻烦,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这倒也是,不过,你不发张骆这篇文章的话,版面怎么办?空着啊?张骆上一次发表这个专栏,已经差不多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我们《徐阳晚报》什么时候缺过文章,张骆的专栏能够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本身是个学生,又有点名气。”金秀说,“接下来,我也去挖掘一下,依葫芦画瓢,再找到几个学生记者,像张骆一样写专栏,张骆的稀缺性没有了,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珍贵了。”
“你这么不喜欢张骆啊?”
“你会喜欢一个写了文章永远先把文章发给其他编辑审核的人吗?”金秀反问,“明明我是他的编辑,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呢,张骆那几篇文章的功劳,社里都归到了翁释头上。既然如此,就让他跟着翁释去民生板块好了,来我教育版做什么?”
……
翁释点点头,拍拍对方的肩膀。
“多谢。”
“录音我自己拿走了,就不给你拷贝一份了,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就行。”对方笑了笑,“虽然金秀这人心眼确实小,但有一点他没说错,心眼再大的编辑也不会接受自己负责版块的文章先给别的编辑审核的,张骆这样做,犯了忌讳。”
翁释点头。
“其实,张骆这篇文章还真没有提前发给我看。”翁释叹了口气,“张骆这小子,你要说他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人家无师自通,除了最开始他摸不清楚这边的情况,先让我把过两次关,就再也没有这样了,金秀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方:“金秀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咯,他心眼小嘛,张骆提前给过你一次,他肯定觉得次次都提前给你看过了,而且,张骆也是你推荐的,跟他没关系。不管你后面怎么做,反正别把我拉扯进去啊,我帮你弄清楚他的真实想法,已经是我愿意做的极限了。”
“知道了。”
等人走了,翁释坐回椅子上。
他还真没想到,金秀心眼小到一个张骆都容不下。
明明张骆写出来的这几篇文章,成绩都属于教育版。
金秀但凡多和张骆沟通一下,做一些选题,张骆对于金秀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刷成绩的机会?
翁释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人会因为小心眼而短视到这种地步,白白将机会推之门外。
只是这些事情不太好跟张骆说了。
这种办公室斗争——
翁释陷入纠结。
要是不跟张骆说,张骆后面恐怕还真的傻乎乎地认为是文章主题的原因才被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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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翁释又约了张骆在学校附近吃午饭。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当面跟张骆说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张骆听完前后始末,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张嘴,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些无语,说实话,我也挺无语的。”
张骆摇头,“没,我就是在思考,是不是我哪里让他觉得我不太尊重他。”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从自己身上去找原因了啊。”
“不是,我只是在思考有什么需要我总结和改进的,免得以后再出现同样的疏漏,我没觉得是我的问题。”张骆耸耸肩,笑着说,“翁释哥,既然他拒稿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篇文章给别的期刊去发表了?”
“要不要我再去跟主编说一下?”翁释问。
张骆摇头。
其实,如果翁释真的觉得应该去跟主编说的话,就不用等到现在来问了。
“你去找主编,金编辑只会更愤怒,更不满。”张骆耸耸肩膀,“反正退稿的是他,他做的决定,我又不是非要在《徐阳晚报》上发表不可,而且,你不是说了吗?等你离开以后,我迟早要面对这种情况,就让我提前适应一下吧,实在适应不了,也可以早聚早散。”
翁释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心态这么稳。”
“但金编辑其实也没有想错。”张骆说,“确实,无论如何,在《徐阳晚报》,我最熟悉的就是你,我最信任的也是你,他确实不能把我视为他的自己人,他想要‘冷处理’我,可以理解,我不感到愤怒。”
翁释:“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张骆:“拜托,我这明明是狂得没边了。”
翁释笑着说:“赶紧吃饭吧,再一直嘴巴叭叭叭,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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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对这件事的态度让翁释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以张骆现在的年纪,无法理解这件事,要去找金秀说个明白。
还好。
回到报社,翁释在走廊上碰到金秀。
他都还没开口说话,金秀就率先开口。
“翁释,抱歉啊,张骆之前写了一篇采访文章,我觉得主题不是太合适,给拒稿了,你不会介意吧?”
本来,翁释是真想找金秀好好说道说道的,这一刻,看着金秀脸上的笑容,翁释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他一脸惊讶地说:“是吗?张骆又写了一篇文章,什么文章?主题是什么?算了,没事,他写的是你们教育版的专栏嘛,你负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翁释的态度完全超出了金秀的预料。
后者都蹙起了眉头。
翁释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姿态,走了。
五天后,已经在12个平台上架的《少年》电子刊发表了一篇张骆的文章。
《我在乎的是我能从中收获什么》。
大家原本以为张骆又写了一篇随笔,但是,点进去一看,嗯?
这是一篇采访报道文章啊。
这种文章,不应该在《徐阳晚报》发表吗?
再仔细一看内容,这篇文章写的是振华大学的研究生在读学生柏杨。
“在我的身边,在网上,学生干部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负面词汇,但是,他一直从这个负面词汇里汲取对他人生有益有利的力量。”
“我不做青年协会副会长,我想象不到我还能有什么机会,可以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近距离地接待各行各业超过二十位的大咖。”
“我承认做一名学生干部让我说话都下意识地打起了官腔,但那真的是学生干部的问题吗?还是人一旦社会化,就不可避免地在这个过程中,去主动或者被动地学习一些所谓的社会技能?比如打官腔。”
“我不是为了服务师生来做的学生干部,我实话实说,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干部的设置,是为了服务师生的。但虽然不是这个目的,我要做的事情,客观上却必须取得服务师生的效果,否则,我的工作就失败了。”
……
柏杨在张骆的采访中,说了非常多的真话和实话。
这不是一篇很正能量的文章,至少不像刘杏依那篇文章一样,能给很多处在低谷和逆境中的人力量。
可是,这是一篇很诚恳的文章,至少,在张骆的笔下,任何不诚恳的东西,写不进来。
在这篇文章的结尾,张骆直言:“其实,我很想当面感谢柏杨,他愿意在可以选择打官腔的情况下,和我说这么多真实的心里话。虽然他很多的观点,我无法认同,但人和人之间,从来不是复制和粘贴的结果,有差异再正常不过。我也知道,无论如何,在他身上都有一点值得我学习的:他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振华大学十几个学生组织公众号都转发了这篇文章。
张骆有些惊讶,问柏杨,这是怎么回事。
柏杨说:“我说了,我在竞选研究生学生会的主席团。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谢谢。”
张骆恍然,笑了。
也是,一个在振华大学青年协会当过副会长的人,手里自然有他自己的资源。
他在这个时候接受他的采访,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他这个小学弟而已。
他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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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阳晚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