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个人都适应有摄影机存在的情况。
有的人一旦旁边有个镜头在拍,行为举止就立即不正常了。
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
张骆解释:“他只要拍我们上台讲解知识点的人,坐在台下可以不用被拍进去。”
许达说:“还是一样,只要被摄影机拍着,怎么都觉得很奇怪,就跟被人盯着一样,不舒服。”
周恒宇也说:“我也是,会觉得很奇怪,不自由。”
张骆看向刘富强,问:“你的感觉呢?”
“我?”刘富强摇头,表示自己不受影响,“我都行。”
等到了实验楼101教室,张骆把这件事一说,其他人的反应也各不一样。
项强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反应看上去就是跟许达一样,很勉强,甚至为难。
莫娜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我菜就算了,还要菜得全年级都知道吗?”
张骆见状,直接放弃了“说服大家”这个举动。
“那就算了。”
酬劳这件事更是提都不提。
等到讲知识点环节结束,大家休息的休息,做题的继续做题,张骆才把江晓渔、刘富强两个人叫出去。
“如果是单独录你们讲知识点的部分,你们愿意吗?”
江晓渔点点头,刘富强也点点头。
他们一直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都可以、无所谓。
张骆说:“李主任平时给了我们很多便利,尤其是给我,帮助很多。他跟我提出这个请求,我不想拒绝他,但是,我也不想让这个学习小组的氛围变得不舒服。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去跟李主任说一下,我们可以利用其他的时间,单独为他拍摄这个部分,如果他还是需要的话。”
江晓渔问:“你不问问尹月凌和李妙妙吗?”
“她们都才刚加入,以后也未必会一直待在这里,暂时先不问他们了。”张骆说。
主要是尹月凌也好,李妙妙也好,张骆跟她们都没有熟到那个份上。
-
李坤没想到张骆的学习小组对拍摄这件事会有这么大的抗拒。
“这是为什么?只是一个拍摄而已。”李坤满脸不解,说,“机器往那里一架,我都不在那儿,你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一点都不会影响你们。”
张骆态度很坚决,说:“李老师,多了一个摄影机在那里,哪怕您本人不在,大家也知道,拍摄下来的这些画面您都看得见,我自己是已经习惯拍摄了,所以您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但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在摄像头下自然地说话做事的,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觉得这样不舒服,是很多人。”
李坤有些犯愁,皱起了眉头。
“您只是需要我们是怎么拆解知识点、怎么带许达他们提高成绩的视频,我跟江晓渔和刘富强都商量了一下,我们几个对于拍摄这个并没有什么抵触,所以,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利用其他的时间帮您录这个,我们就把我们在学习小组上拆解过的那些知识点再重新拆解一次,对于您想要帮助的那些同学,放这个视频也是一样的。”
李坤却眼睛一亮。
“你们愿意重新录一遍?!”
张骆点头。
“那其实你们对重新讲一遍是没有意见的?”李坤继续追问。
张骆心头马上浮现出了不太对劲的预感。
“李老师,您是又想要做什么?”他狐疑地看着李坤。
“与其录视频,不如直接用同样的时间现场给那些学生讲,怎么样?”李坤问。
“啊?”张骆愣住了。
李坤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越说越兴奋,说:“张骆,你愿不愿意陪我尝试一下,看看你们这一套方法,能不能真的有效提供大家的学习积极性?能不能真的对那些想学但是学不会的、成绩靠后的同学管用?”
张骆:“……李老师,你这让我压力很大。”
“压力在我头上,你压力大什么大,你只有十五岁,什么压力负担都用不着你背。”李坤说,“只要你答应,你有什么要求,你提。”
张骆完全没有想到,李坤会这么积极。
为什么?
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如此积极地想要做一件事,张骆当然明白为什么。
只是,就为了那些,就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李老师,今天徐海丰来找你了吗?”张骆问。
“徐海丰?”李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倒是在我面前晃了两眼,没找我,怎么了?”
张骆摇头,“没什么,再给他一点时间,如果明天他还没有找你,我就来找你。”
李坤皱起眉头。
“他又干什么了?他是不是又——”
“李老师,我能问一问,为什么徐海丰入学两个月,就我所知道的,他都已经欺负了、甚至可以说是霸凌了三个同学,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还能留在学校,不被开除?”张骆问。
这是周恒宇今天稍晚一些的时候告诉他的。
在他问了之后,周恒宇专门又去打听了一下,然后,给张骆整理了一下徐海丰的“欺人史”。
李坤陷入沉默。
“是因为他家里的背景,所以学校不敢开除他?还是因为他家搞定了我们学校的哪个领导,有人保他,他才敢这么胡作非为?”
张骆的质问非常直接。
李坤嗤笑了一声。
“张骆,你太低估我了。”他笑得甚至有点冷冽,“所有敢挑战底线和原则的学生,哪怕是厅级干部的小孩,我也不是没有开除过。”
这本不应该跟张骆说的。
但是,李坤下意识就没有把张骆当成一个高一的学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平等了。这种平等,是一种基于社会地位、经历和人格认可的平等。
我不把你当一个单纯的小孩,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需要被我指导管教的晚辈。
张骆盯着李坤:“那为什么他还留在我们学校?他甚至把人打进医院了也只是记了一个过。”
“因为他家有本事让那些被他欺负了的学生家里,同意和解,放弃追究他的责任,甚至让那些被欺负了的学生承认,只是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李坤沉声说,“你以为学校不想管吗?我不想管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实验楼把大门拉上,后来又开了大门,把所有教室门关上?你以为我们年级组的老师,为什么一天七八回地在学校里面巡逻?”
张骆明白了。
说实话,这一刻,他松了口气。
他对李坤的尊重和敬意,在强烈愤怒情绪的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的尊重和敬意,重新扎了一下马步,稳定了许多。
“学校要把事情定义为恶行霸凌事件,是要证据的,人证,物证,总得有些过硬的材料,他把同学打进医院,也不是因为霸凌,不是因为欺负同学,是因为打架,靠着这个实打实的打架的行为,才把他记了过。进了医院的那个学生家里都说只是孩子间打闹,没注意分寸。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李坤问。
张骆:“装监控,光靠巡逻有什么用啊,哪能那么好逮住。”
李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现在我们能够公共区域装几个监控,都是靠社会上的一些捐款,要想要在每个角落装上监控,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张骆:“……咱们这么好一个学校,还差这点钱了?”
李坤:“我有时候也是真的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高一的学生。”
张骆:“……”
骂得好狠!
但他确实也冷静过来了。
他确实因为刘富强被欺负这件事,有点情绪过激了。
不能想当然。
学校这么多教室,这么多死角,全装上监控,确实也不是一笔小钱。
而且,张骆回过神来,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想得过于当然——
他当年看到学校里有好几个监控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这还算什么学校啊,就是个监狱。
老师们会接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环境?
学生会接受吗?
学校的那些领导和行政会接受吗?
没有那么简单的。
光是反对的声音,都可以直接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张骆沉默半晌,对李坤说:“我不知道江晓渔和刘富强会不会愿意现场帮他们讲,我可以答应您,不过,李老师,一个星期我最多讲一次。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李坤点头:“可以,你一个星期讲一次,足够了,肯定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优先,我并不是希望你带着他们从头学到尾,其实很多基础不好的学生,他们想学好,但不知道怎么学好,自己看书,不知道怎么看,想提分,不知道怎么提,听课听不懂,老师也没法儿一对一地带,最后就陷入恶性循环。”
张骆点头。
他明白李坤的意思。
李坤其实就是想要通过他这一套方法,把一些想要学好的同学带上道。
上道了,后面就可以自己弄了。
张骆问:“李老师,只要可以,你是支持开除徐海丰的,对吧?”
“除非他改过自新。”
张骆笑了笑,“你觉得他会改过自新吗?”
李坤摇头。
“好。”
-
他应该做什么,他可以做些什么。
放学以后,张骆给翁释打了一个电话。
翁释:“你想要写校园霸凌?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尤其你又是一个中学生,这很难过稿。”
张骆:“嗯,翁哥,那怎么写能过稿,你有建议吗?”
翁释:“……你就这么想写?”
“现在我最想写的就是这个。”张骆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它比较敏感,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或者是别的方式,可不可以发表?”
翁释:“这样吧,你先写,写完了之后我帮你看看,这个真不好说,我自己都不敢轻易写这方面的东西,你是要写报道?还是评论?”
“这些体裁我也分不清楚。”张骆说,“学校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没法儿忽视,如果真的让我在《徐阳晚报》的教育板块做一个特邀记者,写一些我身边的、真实的东西,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写的。我想让霸凌者不敢再霸凌,让被霸凌者,敢于站出来反抗。”
翁释:“唉。”
他这一声“唉”,似乎已经听懂了张骆最近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行,你写吧,我想办法帮你修改发表。”翁释说,“但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最后能发表的内容,未必就是你想要发表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