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不作他想。毕竟,张骆在打辩论赛的时候,两次三分钟的结辩,他都没有稿子,现场信手拈来,磕巴都不打一下,这个能力,已经让李坤对他的口头表达能力充满了信任。
“竞赛班的事情,你真不打算再考虑一下了?”李坤追问。
“我已经跟我爸妈商量过了,我不去。”张骆坚定地说,“那不适合我。”
李坤:“……”
在张骆面前,他莫名有点无力感。
对于老师来说,其实碰到张骆这样的学生,是福气,也是个棘手的难题——
你没法儿用常规的东西来教导他、约束他。
你说他偏科,他有自己的专长。你说他不服从老师的管教,他不服从管教也长得挺好,甚至比其他学生长得都要好。
李坤:“你可以先去试试,如果真不合适,再中途退出来,别浪费机会。”
张骆摇摇头,“李老师,您让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去看看我月考的答卷,就知道我为什么说不合适了,不是我谦虚,是我真不合适。而且,我不愿意孤注一掷地去走竞赛这条路,哪怕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希望,拿奖,获得保送资格,万一偏偏让我撞上了那百分之十,我没拿到奖,这个时候我再去冲刺高考,我哭都没地方哭去。竞赛这东西,不仅平时周末、假期都要完全投入到这个上面,暑假寒假还要去大学听课、集训,我不愿意。”
李坤一听张骆这么说,意识到,张骆还真不是随便做出的决定。人家把竞赛这条路摸得很清楚,要做什么、要付出什么,他都明白。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坤也没有理由再劝。
周琴在一旁听到张骆这么说,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听过好几个老师说张骆比其他学生早熟,有自己的主见,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
确实如此。
周琴说:“那你有没有兴趣做学生干部?你不想通过竞赛获得保送资格,但其他的保送以及自主招生的机会,你想不想要呢?”
“当然想要。”张骆又不傻,那又不需要他额外付出什么。
周琴:“你要不要来团委?等你高二,你来做团委副书记。”
在徐阳市二中。
校团委书记是周琴这样的老师来担任,而校团委副书记则一般是学生。
张骆惊讶不已。
这就直接给他把团委副书记安排上了?
张骆还没有开口说话,李坤就大手一挥,说:“周老师,不带这样的啊,张骆是我们高一年级的学生,你现在哪能直接给他安排高二的事,你要真有诚意,高二能兑现的时候再说。”
周琴:“……”
张骆哭笑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江晓渔来了。
张骆一愣。
他不知道江晓渔为什么过来,再一看,江晓渔手里还拿着话筒。
他顿时了然。
作为学校广播站的成员,江晓渔好像就是今天升旗仪式的主持人。
升旗仪式的主持,基本上都是学校广播站的成员来担任。
竟然这么巧。
“你怎么刚才没跟我说,今天是你主持?”张骆小声问。
“给你一个惊喜。”江晓渔笑着对张骆眨了眨眼睛。
江晓渔俨然是周琴喜欢的学生。
在江晓渔上台前,周琴还专门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两只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满脸喜欢。
升国旗、奏国歌。
-
“我们二中一直非常重视学生培养,不仅仅只把重心放在分数上,还包括学生的素质教育。”
这边,校长已经接到了区里面来视察的领导,一边陪着往学校里面走,一边介绍。
“一方面,我们希望能够在高考成绩上赶超一中,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我们能够多培养出像劳东、宋燕这样的学生。”
“劳东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啊。”领导忽然说。
“他是去年进入了央台,现在是央台的一名节目主持人,您平时看央台的话,应该是看到过他的。”
“哦,我知道他,他是你们二中培养的学生吗?”
“是的。”校长骄傲地点头,“他们都是我们学校许水韵老师培养出来的学生,许水韵老师今年也代表我们徐阳市去省里面参与国家教学名师的评选了。对了,许老师现在是高一年级的班主任,她班上有一个学生,您可能也认识,张骆,上了好几次徐阳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我知道他,他就是那个发现了菜市场电子秤作假的学生,对吧?我看了那一期节目。”
“是。”校长一愣,完全没有想到领导记得的是这件事。
“他前不久刚在《少年》杂志上发表了文章,还入围了《少年》写作大赛的复赛。”校长赶紧介绍,“昨天《徐阳晚报》还转载了他的那篇文章《我走了很远的路》。”
“那你们这位许老师挺厉害啊,总是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学生。”
“是,当然,也是学生们本身素质就很高。”
他们一路走到操场。
这时,正好赶上张骆上台。
“他就是张骆。”校长说。
区里面的领导远远地看去,“长得挺精神。”
下一秒,他就听到台上的张骆说:
“……当老师们找到我,让我做一次国旗下的讲话时,我其实很惊讶,因为,我并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三好学生。”
领导也好,校长也好,突然听到张骆这句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开场白,脸色都一变。
尤其是校长。
-
张骆站在所有人面前演讲的时候,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多少还是有点紧张的。
但是,还好,因为没有准备稿子,他需要集中精神来思考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反倒削弱了这一刻的紧张。
在临上台之前的那一刻,他才决定好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这样的演讲,往“高大上”的方向去说很容易,也很讨老师喜欢。
但那不是张骆真正想说的。
但是,真站在台上,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那也不合适。这毕竟是国旗下的讲话,不是畅所欲言的交流会。
要从中找到适合讲的、自己又愿意讲的,难度不小。
但还好,他面临的问题不是“没有东西可讲”,而是“不知道讲哪一个”。
他只需要做选择。
“当我再回过头来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我意识到,既然学校的老师们都没有觉得,一定要是我眼中的品学兼优的同学才能来做国旗下的讲话,为什么我要这么狭隘呢?”
“某种意义上,我把自己放逐到了一个不应该被认可和赞同的位置。也是这个认识的变化,让我确定了我今天想要和大家分享的主题。就像从小我们就受到教育,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但发现他人之美固然重要,认识到自己的优点,发现自己的长处,这同样重要。”
……
校长长吁一口气。
这峰回路转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区领导的表情。
区领导也重新笑了起来,笑呵呵地说:“这孩子挺不走寻常路啊,做一个国旗下的讲话,都这么与众不同。”
没有什么“金秋十月,我心澎湃”,也没有什么“今天我以二中为荣,明天二中以我为荣”。
校长说:“您这边请。”
“我们先听听这个学生的国旗下的讲话。”区领导却似乎对张骆的演讲饶有兴致,没有按照校长的安排来了。
校长一愣。
哪个领导会真的对一个学生的演讲感兴趣啊?
-
“入学以来,我认识了几个同学,他们现在也已经是我的朋友。他们中有从小就非常优秀、在旁人眼中一定属于品学兼优的,比如我们班现在已经把大学英语都学了的李妙妙,比如和我一起参加了Cosplay比赛的尹月凌和陈哲,还比如刚才主持我们升旗仪式的江晓渔。”
张骆说到江晓渔这个名字的时候,转头看了站在台侧候场的江晓渔一眼。
江晓渔一脸“你干嘛突然提我?!”的震惊。
张骆微笑。
“当然,也有像我一样,不那么循规蹈矩、成绩不是那么优异的。”
台下,学生群中,莫娜心虚地抿住嘴——
张骆不会又点名吧?!
她脚趾都快抠起来了。
不止是她,原思形也一脸震惊,攥紧了手。
另一边,周恒宇回头看许达。
许达对他竖起中指。
周恒宇小声:“你对我竖中指干什么?又不是我!”
许达:“你这个时候看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
周恒宇:“……”
许水韵的眼刀就在这个时候,从遥远的队伍前方朝他们甩了过来。
班主任的火眼金睛,可平山海。
周恒宇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但张骆没有点名,而是转而说道:“开学以后,我自己其实有了一个变化,我想试试看,如果我努力学习,认真读书,到底能把成绩提高到什么程度。这就是一场我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或者是,比赛。参赛者是我自己,对手是我自己,裁判也是我自己。”
“我的英语老师很支持我,我问她,楚老师,我应该怎么样才能提高我的英语成绩,她说,那你当英语课代表吧。第一次月考结束以后,我英语只考了七十多分,我很不好意思,她说,这才刚开始,路遥知马力。”
“我自己一个人学也没意思,我就抓着另外两个臭皮匠朋友,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天一起学。然后,这个小组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英语很好,有的数学很好,有的生物不错。”
台下发出一阵赞叹般的惊呼声。
“你们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鼓掌!”张骆马上笑着伸出一只手制止他们,“这绝对不是你们在心灵鸡汤里读到的那种励志学习小组互帮互助的故事。”
“相反,在这个学习小组里,仍然有人睡觉,有人想偷跑,有人走神。”
很多同学都笑了。
有几个老师都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没错,在相反的后面,还有一个但是。”张骆竖起一个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所有人卖了一个关子,“许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