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两人的解释,老妪用拐杖敲了敲硬实的黄土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朝大黑狗呵斥了一声:
“小黑,别瞎嚷嚷,都是自己人!”
那狗倒也听话,呜咽两声,夹着尾巴退到门槛后头去了。
老妪这才朝两人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尤其是这位同志,看起来的确是有些面熟,应该是以前来过。”
“收山货这事儿我管不着,你们要去的话,直接去大队部找村长去,这事儿归他负责。”
话音刚落,老妪就准备往院子里走,却是被陈守望给叫住了:
“老同志,你说我们这人生地不熟的,在你们屯乱跑也不是个事儿。”
“要不这样,您要是方便的话,帮我们带个路。”
“放心,不让你白忙活,我给您一毛钱的辛苦费。”
听到陈守望那么说,陈铁柱当即就皱起了眉,张嘴就打算说“我知道路”。
可话到嘴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把嘴闭上了。
他对陈守望态度不好,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这原因,说来说去还是他爹陈富贵的叮嘱。
陈富贵不仅让陈铁柱帮着跑这一趟,还千叮万嘱,让陈铁柱一路上少说话,好好跟着陈守望学学他的为人处世之道,也好有点长进。
让他陈铁柱跟陈守望这个有名的村溜子学?
就算对方运气好捡了个工人的位置,那也不配让他那么低三下四的,甚至还说什么学习。
可陈富贵的话他又不敢违抗,所以才那么不情不愿的,对陈守望一肚子怨气。
刚才也正是想起了陈富贵的叮嘱,陈铁柱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虽然没说话,可他看陈守望的眼神明显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这小子真是不把钱当钱,明知道路,还随随便便丢出去一毛钱当带路费,真是个败家子儿。
这白捡钱的便宜,只要那老妪不傻,怕是根本不可能会拒绝。
果不其然,陈守望的话才刚说完,那老妪便转过身来,满脸怀疑地瞅着他:
“小同志,你确定给一毛钱的带路费?”
陈守望笑了笑,直接往口袋里掏出一毛钱,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老同志,我们都是好人,咋可能骗你?”
“这钱你拿着,再麻烦你跟我们跑一趟,你要是愿意帮忙带路,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那老妪虽然看着年纪大,可手脚一点都不慢。
只见手一探,陈守望手上那一毛钱就没了影儿,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儿去了。
她朝大黑狗招呼了一句“小黑,好好看家”,便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起了路,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你们两个后生,好好跟着,可别掉队了。”
陈铁柱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陈守望这乱花钱、还说得像是对方帮了多大忙一样的冤大头行为不太靠谱,可他也没多说什么,闷着头跟了上去。
毕竟,反正陈守望花的又不是他的钱。
而且这靠山屯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个陌生地方,他虽然模糊记得大队部的大概位置,可真要找起来,肯定得在村里转悠一番才能摸到。现在有人领着,也算是能省不少事儿。
只不过陈铁柱的想法很快就变了,再也不觉得陈守望是冤大头了。
也许是为了护院看家,又或者是辅助打猎,靠山屯养狗的人家非常多。
两人跟着老妪往屯子里走,刚过了两三户人家,就有好几条狗从院子里蹿出来,嗅到陈守望和陈铁柱这两个陌生气息,立马疯狂地叫唤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
有一条黄狗格外凶,龇着牙,压低了身子,已经摆出了进攻姿态,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瞅着就要扑上来。
老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喝了一声:“都给我消停点儿!”
那几条狗立刻蔫了,夹着尾巴退回院子里去了。
就算是那条最凶的黄狗也不甘心地呜咽两声,扭头跑回了门槛后头。
老妪也没忘记帮着解释两句:
“这些畜生蠢得很,认不到人,真是没有礼貌,对客人也这样。”
陈守望却是笑了笑,语气里透着真心实意:
“老同志,你这说的是啥话呢?这狗不就是养来看家护院的吗?”
“它们能这样,不正是说明它们被训得好,管用吗?”
“也就是我家一时半会儿用不着养狗,不然我还真想抱一只回去养。”
听陈守望这么说,那老妪顿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同志,你倒是有眼光,其他屯可没我们屯这么厉害的看家犬。”
“不过光抱狗崽子回去可不管用,要想让它顶事儿,还是得好好训练才行,它们可不是天生就那么机灵的。”
她顿了顿,又热络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有兴趣,回头帮你介绍个靠谱的,从挑狗到训狗,保管错不了。”
养条看家护院的狗的确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随着陈守望家的家业越做越大之后,以后肯定会有眼红的人。
所以现在虽然还没养狗的打算,陈守望还是笑着应了下来:
“成,那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一定好好请教请教老同志。”
有了老妪带路,这一路上也算是顺当了不少。
每经过一户人家,总有狗要叫唤几声,可老妪一开口,那些狗就跟听了命令似的,乖乖退回去。
陈铁柱跟在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守望那一毛钱不仅不是花的冤枉钱,而且还非常非常值。
上次他来的时候,那是跟着他爹一块儿,有村长王守义领着,自然顺顺当当的。
可这回就他们俩,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刚才没这老妪护着,就他们两人这么贸贸然闯进来,怕不是要享受一下被恶犬围攻的滋味了。
就那么走着,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栋青砖大瓦房。
这房子在靠山屯里算是头一份了——
墙是青砖砌的,不像周围那些土坯房灰扑扑的;
门窗刷着亮堂堂的绿漆,虽然有些地方剥落了,可比起别家那黑乎乎的木头框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米穗子,门口还立着个石头墩子,一看就是个正经地方。
老妪也在这时候停下了脚步,拐杖指着那栋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
“喏,前边就是我们屯的大队部了,你们有什么事情,找守义那孩子就行。”
第80章 语出惊人
谢过老妪之后,两人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大队部门口。
陈守望也没犹豫,上前敲了敲门,直接吆喝道:
“王村长在吗?我们是隔壁陈家屯来的,采购山货的,有村支书写的条子!”
这种事儿藏着掖着反倒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表明来意。
果不其然,随着陈守望的喊声落下,不多时便有个中年同志走了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敦实,黑红脸膛,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蹬着双黄胶鞋,那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一看就是个当干部的。
对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目光落在陈铁柱身上,脸上露出笑来,主动开了口:
“我瞅这是谁,这不是我好兄弟陈富贵家的大侄子吗?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这么远的山路可不好走,快进来坐坐!”
经过带路费那档子事儿,陈铁柱对陈守望的本事已经有些服气了。
这一回,他倒是没做什么喧宾夺主的事儿,反倒往后退了半个身位,笑呵呵地解释道:
“王叔,你可别误会,今天这采购的正主可不是我,而是我兄弟,陈守望。”
“我就是陪他走一趟,帮着保驾护航,有什么事情你还是得跟他谈才是。”
听到陈铁柱的话,王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印象中,这位大侄子可不是个服软的主儿,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桀骜不驯,今天竟然肯给人让位?
他不由得多看了陈守望两眼——能让陈铁柱心甘情愿站到后头去,这人明显就有些不太一般。
当即他客客气气地笑呵呵朝着陈守望伸出右手:“想来这位就是陈守望同志吧?幸会幸会!”
陈守望也不客气,当即就把手伸过去握上了:
“这位就是王叔吧?来的时候富贵叔特意叮嘱过我,说你最仗义,让我这次有啥事情找你就行。”
听到陈守望这话,王守义嘴角一抽,差点把手给缩回去。
他暗道这小子看着年轻,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仅顺杆往上爬,直接叫上“叔”了,还给自己戴高帽子,想忽悠自己帮忙。
靠山屯大多是些直来直去的汉子,但能当上村长的哪能没点心眼?
王守义当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陈同志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你既然是陈支书介绍来的,能行方便的,我肯定会行方便的。”
陈守望微微点头,便跟着王守义进了大队部。
这大队部比外头看着还敞亮些,一张大桌子擦得锃亮,几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红旗和领袖像。
他也不客气,在会客桌边坐了下来,陈铁柱则是坐在了他旁边。
等王守义给两人一人倒了杯水之后,陈守望便直接开了口:
“王叔,你也不是个闲着的人,我这边也有事情要忙活。”
“既然如此,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打算向靠山屯采购两千斤肉,什么肉都要。”
“还有那干木耳、干蘑菇、粉条什么的,只要你有,三千斤以内我都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守义还好,他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虽然拿着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可总体还是稳住了,脸上没露出太大的动静。
但坐在陈守望身边的陈铁柱可就惨了。
他原本正端着杯子喝水——毕竟这一路走来口干舌燥的,好不容易坐下能喝口水——
哪知道被陈守望这番话吓得嘴里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