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们看的跟陈守望不一样,手里捧的多是《故事会》、《小说月报》之类的闲书。
这年头,真能沉下心啃工具书的人不多,愿意来图书室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解闷儿来的。
陈守望接过馒头,那馒头还带着点热乎气,暄腾腾的,他抬头冲老头咧嘴一笑:
“老同志,这可咋谢你才好。我叫陈守望,今天算我欠你一顿。”
“要不晚上你跟我去食堂,我再请回来,想吃啥你说,就算是烧鸡我也不会皱下眉头。”
老头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晃着:
“你小子倒是实诚,不像那些人,假模假式的。”
“晚饭就拉倒吧,家里头还有一大家子等着我回去呢,轮得着你请?”
陈守望也不矫情了,心中琢磨着明天中午再请老头一顿,当即低头大口大口啃起馒头来。
那馒头暄软筋道,嚼在嘴里甜丝丝的,几口下去,半个就没了。
三两口解决了馒头,他抹抹嘴,又低下头,一头扎进书里。
别看他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可也就勉强把《机械制图基础》第三章对应的地方看懂了些,
还有好几处地方一知半解,跟隔层窗户纸似的,捅不透。
好在陈守望心里有底——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周振山给他的支持。
对方发话了,让他踏踏实实看书,这可是他念书那会儿都没享受到的待遇。
再加上如今自己知事了,心里铆着一股劲儿,学起来反倒比年轻时顺溜。
可越学,他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手里那本《钳工基础操作》第四章的笔记还没记完。
陈守望抬头一看,老头正拿着扫帚扫地,收拾着准备下班。
他合上书,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老同志,咱厂这图书室几点关门?这书……能借回去看不?”
老头停下扫帚,板着脸瞅他一眼,语气听着不耐烦,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陈守望一喜:
“我管的图书室,只要还有人看书,就一直开着。”
“借书?那就甭想了。”
“这些书可都是宝贝,就算你小子看着老实,我也不能让你拿走。”
“每天晚上我都得数一遍,一本不落,才能关门。”
陈守望点点头,道了声谢,没再废话,又坐回去抓紧时间翻了几页。
初春的日头落得快,也就快六点的功夫,刚才还亮堂堂的窗户,这会儿已经灰蒙蒙一片。
天越来越暗,他也不好意思真让人家一直等着。
陈守望抬头一看,老头正拿着扫帚扫地,收拾着准备下班。
估摸着再看下去就要耽误老头休息了,他便站起身,把三本书整整齐齐码回书架上,又走到老头跟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老同志,多谢你今天照应,我就先回了。”
老头抬眼瞅他,嘴角动了动,脸上那层板着的壳子松快了不少:
“别老同志老同志的,都把我叫老了,我叫郑怀仁,你往后叫我老郑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你看得挺来劲儿,咋这就走了?”
陈守望挠挠头,嘿嘿一笑:“郑师傅,你可别打趣我了,就我这脑子,贪多嚼不烂。”
“今儿看的这些,回去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消化消化,说不得得空后儿才能再来。”
他往窗外瞅了瞅,天已经黑透了,便又问:
“你老住得远不远?要不我送你回去?这天黑了,道上不安全。”
第28章 点亮的微光
面对陈守望的好意,郑怀仁眼珠子一瞪,吹着胡子说: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儿呢!”
“这儿是咱厂,安全着呢,夜里还有保卫科的同志巡逻,难不成我还能让那山里的土豹子给叼了去?”
他拿手里的鸡毛掸子朝陈守望挥了挥:
“你赶紧走你的,别搁这儿磨叽,你走了就是最让我省心!”
陈守望见状,也不恼,嘿嘿一笑:
“得嘞,那我先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往宿舍方向去。
出了图书室的门,他往墙根底下一缩,就那么在暗处站着。
等了一会儿,见郑怀仁锁了门,提着个布兜子往外走,他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路上没几个人,陈守望那么大个子,郑怀仁哪能看不见?
走了没几步,老头就停下脚,回过头没好气地说:
“不是让你小子赶紧滚蛋吗?怎么还跟着我?”
陈守望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郑师傅,你这话说的,我可没跟着你,就是刚好顺路。”
郑怀仁拿他没辙,气乐了,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脚底下却加快了步子。
陈守望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一片宿舍区。
这儿的宿舍跟陈守望住的那边不一样——红砖楼,三层高,看着就新,墙皮子雪白,窗户也齐整。
郑东来送他那天提过一嘴,说这是厂里分给老技工和有贡献的老师傅住的,一般人还真分不到这儿。
看着郑怀仁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陈守望这才转身,加快步子往自己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他无意间往小地图上一瞥,心里忽然一动——上头多了个光点,微微泛着黄,标注着郑怀仁的名字。
他心念一动,点开看了看:
【郑怀仁:早年留过洋,肚子里有真东西,因故隐于厂中,现为图书室管理员。
当前想法: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守望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管他郑怀仁是上过山还是留过洋,都跟他没啥关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书上的东西,得赶紧回去躺下,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回到308,舍友们都还没睡,正凑在一块儿唠嗑。
陈守望打了声招呼,端着脸盆去水房胡乱洗漱了一把,回来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就开始琢磨白天那些知识点。
可越琢磨越乱,那些个名词跟赶集似的在脑子里挤来挤去,搅成一锅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全是那些看不懂的图纸和公式,追着他跑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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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守望照例天不亮就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洗漱完,去食堂啃了俩馒头,却没往图书室去,而是径直拐向了三车间。
昨天周振山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找刘红旗。
他可不是那种有门路不用的傻小子——既然师傅发了话,那这层关系就得用起来。
不过这会儿还早,车间门口冷冷清清的。
陈守望就靠在门边等着,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那些拖家带口的来得晚些,紧赶慢赶地踩着点儿进门;
年轻的光棍汉们来得早些,有的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边走边嚼。
等到快八点的时候,刘红旗总算出现在视线里。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布兜,不紧不慢地骑过来。
看见陈守望堵在门口,刘红旗愣了一下,刹住车,一条腿撑着地:
“哟,守望?你不跟着师傅学本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陈守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刘大哥,这不遇到点难处,想找你取取经。”
他把周振山让他看书的事儿说了,又说了自己底子差,看得费劲,去图书室找了几本基础书,可还是有几个地方卡住了,怎么琢磨都琢磨不透。
说到这儿,他特意提了一嘴:“周师傅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来找你,让咱们师兄弟之间别客气。”
刘红旗一听是师傅的吩咐,脸上的表情立马不一样了,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推,冲陈守望招招手:
“师傅说得对,我们师兄弟之间是得互相照顾。”
“走,跟我去休息室,我先去车间打声招呼,一会儿就来。”
休息室在车间尽头,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靠墙摆着两条长条凳,中间一张破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漆皮都磨没了。
墙角戳着个搪瓷缸子架,上头倒扣着几个缸子,旁边堆着几本翻烂了的《人民日报》和《机械工人》杂志。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头还留着上个月开会的几行粉笔字,擦得模模糊糊的。
陈守望刚在条凳上坐下没多大会儿,刘红旗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不客气,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说:
“刘大哥,你帮看看这儿——为啥这个数据要这么算?”
“书上写得太绕,我看了好几遍也没闹明白。”
刘红旗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虽然字迹歪七扭八的,有些地方还洇着汗渍,可满满当当攒了快半本了。
他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着陈守望:
“守望,这都是你昨天一天记的?”
“你那右手不是还伤着吗,不能使劲儿,咋写的?”
陈守望有点不好意思,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是伤着呢,不能使劲儿。”
“所以我就用左手写的,字是丑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