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你手还伤着,干活不利索,就先看看书,把脑子里的东西先装满了。”
“等伤好了再动手,心里也有个底,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抓瞎。”
“你先自个儿看着,有啥看不懂的,直接问我。”
话说到这儿,周振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识字不?”
陈守望虽然学识不高,但好歹活了两世,最基本的字还是认得,当即点点头:
“认得,虽然初中没毕业就下地了,但好歹能把基本的字认全。”
周振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又蹲回那台柴油机跟前去了。
陈守望则是抱着那本名为《柴油机构造与维修》的书,四下里踅摸了一圈,找个墙角不碍事的角落,把书往膝盖上一摊,就着那点儿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认认真真地翻开了第一页。
可刚看了一页,他就有些头大如斗了。
倒不是他不想学,也不是他偷奸耍滑——实在是这书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离。
什么“压缩比”、“进气冲程”、“喷油提前角”……一个个词儿拆开他都认识,可往一块儿一搁,就跟那乱麻似的,越看越糊涂。
他偷眼瞄了瞄周振山,见他正埋头忙活着,手底下“叮叮当当”敲得正欢,实在是不好打扰。
而且自己才看第一页就去问他,不仅麻烦人,学习效率还低。
陈守望咬了咬牙,把目光收回书上——得,自己先硬啃着吧,好歹先把这些词儿念顺溜了,再琢磨里头是啥意思。
可这专业书,对个初中没毕业的乡下小子来说,那真叫一个费劲。
尤其是那些个生僻的专业词儿,一个个跟那硌牙的沙子似的,念起来磕磕绊绊,舌头都捋不直。
饶是这样,陈守望也没放下书。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一晃一晃的,跟那小学生念课文似的,嘴里嘟嘟囔囔,一遍念不顺溜就念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起初还磕磕巴巴的,念着念着,倒也顺溜了不少。
虽说书里头那些个道理他还是没闹明白,可至少这一章里头的词儿,他是背得滚瓜烂熟了——
就像那背口诀似的,先背下来,往后慢慢琢磨呗。
也就在他把第一章从头到尾念完的当口,眼前忽然一亮——那本书上头,不知啥时候多了个白色的小光点,晃晃悠悠地悬在那儿。
陈守望心里一动,意念朝那光点点了过去,一行行小字便浮现在眼前:
【《柴油机构造与维修》(当前阅读进度:第一章)
状态:囫囵吞枣
说明:配合《机械制图基础》第三章、《金属材料常识》第二章、《钳工基础操作》第四章共同阅读,可快速消化第一章内容。】
陈守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没想到这小地图还有这用处!
这要是能把那几本书找来对着看,那还愁学不会这本书的内容?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难。
这几本书他一本也没有,上哪儿踅摸去?
书店里兴许有卖的,可那是要钱的。
他身上那点儿钱,还是爹硬塞给他的,甚至还借了二十块钱外债。
就算书店有他需要的书,陈守望也买不起——至少得等下个月发了补贴再说。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周振山。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周振山那边总算歇了口气,站起身活动活动腰。
陈守望瞅准机会,凑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
“周师傅……那个,我底子太薄,你给的那本书,我看得有点费劲。”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想找几本浅显点儿的书,先打个底子,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踅摸踅摸?”
周振山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哎哟,是我疏忽了,光想着把书给你,倒忘了你这底子跟厂里那些技校毕业的娃子不一样。”
他沉吟片刻,指了指厂区西头:“这么着吧,咱厂有个图书室,就在办公楼边上那排平房里头。”
“里头都是技术类的书,啥书都有。”
“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着随时能进去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啥不懂的,先问问你刘红旗师兄。”
“你们俩往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别跟他客气。”
“该问的问,该学的学,互相照应着点儿。”
说着话,周振山从墙上摘下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工具柜前头,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守望:
“等你把这本书啃透了,再来车间找我,车间主任那边我会帮你打招呼,你不用担心。”
陈守望接过条子,谢过了周振山,出了车间门就往西走。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儿,厂区里人来人往的,都穿着蓝工装,脚步匆匆。
陈守望逆着人流往前走,走不多远,就看见路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钉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职工图书室”。
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靠窗的角落里,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书架上的灰。
陈守望走过去,把条子递上:“老同志,我想在这儿看看书,不知道方便不?”
老头接过条子,凑到眼镜片底下瞅了瞅,又抬头打量了陈守望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稀奇:
“哟,周振山开的条子?这可是稀罕物。”
“他自己不带徒弟,倒是把人支使到我这儿来了。”
他把条子又递了回来,朝那些书架努了努嘴:
“看吧,图书室里的书随便看,就一条——别弄坏了。”
“这里头可都是公家的东西,要是有个磕碰,你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第27章 图书室
陈守望微微点头,把条子接过来,仔细叠好,往贴身口袋里塞好,这才转过身,踅摸到书架跟前,仰着脖子一排排扫过去。
不得不说,前进机械厂不愧是大厂子。
这图书室看着不大,屋子也简陋,可书架上的书是真有货。
没多大工夫,陈守望就找着了系统提示那三本——《机械制图基础》、《金属材料常识》、《钳工基础操作》。
他把书抱到靠窗的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一屁股坐下,就着外头透进来的光,埋头翻了起来。
后找的这三本到底是基础书,比周振山给的那本浅显多了。
陈守望虽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犯迷糊,可仗着之前读书时的底子,再连蒙带猜地琢磨,总算能顺下溜来了。
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把书一合,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守图书室那老头跟前,他压低声音说:
“老同志,我出去一趟,晚点儿再来。”
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也没吭声,就看着他推门出去了。
等人走远了,老头才摇摇头,嘴里嘀咕着: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浮躁。”
“看书不知道好好看,屁股还没坐热就跑,这一去,估计就不得回来咯……”
老头不知道的是,陈守望这一跑不是去了别的地方,而是跑去了供销社。
他刚才看书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光拿眼睛干看,看完就忘,跟那水过地皮湿似的,留不下啥东西。
得动笔!得记下来!不然回头再翻,又是两眼一抹黑。
他一溜小跑出了厂区,奔着昨儿个郑东来带着去过的那家供销社就去了。
进了门,趴在柜台上,咬着牙花了三毛八分钱,买了两本笔记本——
就是那种黄皮儿的,纸有点发黄,但胜在便宜——
又花了八分钱买了几支铅笔。
买完东西,他又一溜小跑往回赶。
这平时得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愣是让他不到一刻钟就跑完了。
推开图书室的门,那老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呢。
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哟,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
陈守望挠挠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同志,我刚才觉着光看书不得劲,就出去买了本子和笔,想一边看一边记。”
他说着,把笔记本和铅笔往桌上一放,又从书架上把那三本书抱下来,摊开在桌上,这才坐下,舒了口气:
“这回差不离了。”
不等老头搭话,他已经低下头,翻开书,一手按着本子,一手握着铅笔,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老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那鸡毛掸子,目光却落在陈守望身上。
就见他一会儿皱着眉头盯着书页,一会儿低下头在本子上划拉几笔,一会儿又翻翻别的书对照着看,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那股子专注劲儿,倒像是入了定似的。
老头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些,手里掸灰的动作也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惊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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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陈守望正埋头跟一段文字较劲呢,忽然听见桌面上传来几声敲击。
他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老头:
“老同志,我坐这儿看书,是吵着你了?”
老头一听,乐了,他把手里两个大白馒头往陈守望面前一递:
“你小子还真是爱看书,也不瞅瞅现在几点了。”
“食堂都下班了,我瞅你还没动弹,就给你捎了俩馒头来。”
“凑合着垫吧垫吧,饿着肚子可没力气看书。”
陈守望一愣,扭头往墙上一看——那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一看就是快四个钟头!
再一扭头,发现图书室里不知啥时候多了几个人,都坐在角落里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