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儿,快上班了,工人们也几乎都走了,图书室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郑怀仁正歪在藤椅上打盹儿。
看到陈守望推门进来,他抬起眼皮,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慢悠悠地问道: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怎么舍得来我这图书室露脸了?”
“说吧,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儿。”
“总该不会是因为上回那本书你已经看完了,打算来寻下本书看看了吧?”
陈守望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把手里那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油纸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一边解释道:
“看书又不是喝水,哪有那么快,那本书,我还得继续学着呢!”
“郑师傅,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的照顾,请你务必收下。”
郑怀仁看着桌上那几个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山野香气的油纸包,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得意的事情一般,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乐呵呵的笑容,伸手点了点陈守望,说道:
“算你小子这回总算是有点良心了,没当那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守望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解释道:
“这不是上回您自己亲口说的,看不上这些俗物嘛,我就一直没敢拿这些不值钱的山货来污您的眼睛。”
“郑师傅,今儿个车间里活儿紧,我得赶紧去上班了,您自个儿慢慢品,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陈守望便已经麻利地转身出了图书室。
第155章 全方位清洗
陈守望又骑了会儿自行车,总算是在上班的点儿,准时赶到了机修车间门口,跟正从里头往外走的周振山恰好碰了个头。
刚打上照面,周振山便板起了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恼怒,劈头盖脸地数落道:
“陈守望,你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些歪门邪道,把东西撂到我家灶房里,连个招呼都不打,人就跑了。”
陈守望知道师父这不是真生气,便嬉皮笑脸地挠了挠头,振振有词地辩解道:
“师父,您这说的是啥话。”
“徒弟孝敬师父,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歪门邪道了?”
“再说了,这山里的土特产,我可不光是给您一个人送了。”
“刘大哥那边,还有图书室的郑师傅那边,我也都各送了一份。”
“您想啊,既然我怎么着也不能厚了外人,反倒薄了您这个亲师父吧?”
“那肯定得给您也安排上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听到陈守望居然还给郑怀仁也送了山货,周振山心里头也有了些许疑惑。
他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
“嗯?你怎么还跟郑怀仁搭上线了?我上回不是特意叮嘱过你,让你少跟他接触吗?”
陈守望就知道师父会问这个,连忙按早就想好的说辞,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其实也没怎么接触,就是我不是老去图书室看书吗,一来二去的,就找他借了两本书。”
“我觉得吧,凭白无故得了人家的好处,心里头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正好今儿个家里亲戚上来,给我捎了老些山货过来,有些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堆在那儿怕坏了。”
“就顺手也给他送了点过去,算是还个人情。”
忽地,周振山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就想起了上回郑怀仁那老家伙破天荒跑到他家来,
拐弯抹角打听陈守望的情况时,临出门前,莫名其妙撂下的那句问话。
两件事往一块儿一拼,他瞬间就全都明白了。
好哇,郑怀仁这老小子,果然是不老实。
他那天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哪里是关心自己,分明是在拐着弯地跟自己显摆、调侃自己!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周振山这个当师父的,都还没收过你徒弟这么实诚的孝敬吧?
反倒是我,略施手段,就先拿到手了。
这一局,倒是让他郑怀仁给赢了。
想到这里,周振山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陈守望这孩子,自然是不可能无缘无故主动去给郑怀仁送山货的,说不定还是那老家伙不要脸,主动开口要的,简直是太阴险了。
还好,陈守望到底是个孝顺孩子,心里头没有半点厚此薄彼的打算。
他在被人算计的同时,也顺路给自己这个亲师父备了一份。
这么一想,再看看眼前陈守望那张写满了实诚、还带着几分疑惑的脸,周振山心里的气也就全消了。
也不忍心再戳穿郑怀仁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让陈守望觉得自己被人设计了。
毕竟,郑怀仁也没干啥坏事儿。
周振山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陈守望的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这孩子啊,就是太实在了。”
“再往后,可得再多长几个心眼,免得哪天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地帮人家数钱。”
“那些山货,既然是孝敬我的,那我这个当师父的就收下了,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片孝心。”
“好了,这些闲话先不提了,我们得快点去一车间那边,早点把那个铁疙瘩给搞定。”
“留给咱们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见周振山说起了正事,陈守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师父,您说得对,就按您的安排,咱们这就过去。”
师徒俩便不再多言,默契地转过身,再次联袂朝着一车间那台趴窝的镗床走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早上已经有过一次拆解的经验,这一回,周振山在拆卸那些外部护罩时,动作明显熟门熟路了不少。
扳手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颗颗螺栓被利索地拧下,很快便将镗床拆成了早上那副模样。
他甚至还更进了一步,将几块早上没动、但可能会遮挡关键部位的钢板,也给一并利索地卸了下来,让里头那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的主轴箱结构,更完整地暴露在了两人眼前。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身旁早已准备好的陈守望吩咐道:
“守望,把洗油递过来,现在得开始清洗了。”
“咱先别动电控箱,先把主轴箱里这些机械部件给清洗干净。”
一边接过陈守望递来的大瓶子,他一边趁机教育道,
“记住了,冲洗这些精密机械部件,绝对不能图省事用普通的水,也不能用有腐蚀性的化学清洗剂。”
“普通水里头的杂质干了之后会残留在上头,磨坏部件精度,还容易生锈。”
“必须得用这种专用机械洗油,才能把里头的油泥和金属碎屑安全地冲干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陈守望顺着师父的示意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工作台底下竟然整整齐齐地码着足足七八瓶专用机械洗油,还有几个用来接废油的铁盆。
很显然,这次清洗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
中午这点休息时间,师父回去也没白忙活,光是为了调配和准备这些清洗用的油料工具,估计就花了不少功夫。
陈守望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师父的严谨,一边点着头,一瓶接一瓶地将那沉甸甸的洗油递给师父。
周振山接好专用的高压油枪,调试了喷出的油雾,让压力恰到好处,细密又强劲:
“守望,你看好了,用洗油清洗机械零件,看着简单,实则半点马虎不得。”
“压力得控好,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太猛了会伤着轴承滚珠和齿轮啮合面,太弱了又冲不掉缝隙里的油泥。”
“喷洗的角度也得找对,得顺着零件的纹路斜着喷,让洗油渗进去把脏东西带出来,不能对着一个地方死喷。”
“还有,洗油不能重复用,废油得全部接住,不能洒在导轨上——沾了废油的导轨,开机运转会磨坏精度,回头还得额外擦,纯粹瞎耽误功夫,废油攒起来送厂里废油回收处。”
“重点部位像主轴轴承、齿轮啮合面这些地方,得多喷几遍,喷完再用干净棉布轻轻擦一遍。”
“外围那些护罩、螺丝,简单冲一遍就行,别在这上头瞎费功夫。”
“清洗不是简单的去污,更是为后面的检测和维修打基础。”
“洗不干净,杂质留在里头,装回去一开机,轴承还得烧,齿轮还得磨,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也就是这台镗床情况特殊,要是其他普通设备,因为维修失误耽误了厂里生产,咱俩都得担责任。”
周振山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高压油枪喷出的细密油雾精准地扫过主轴箱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黏糊糊的油泥和闪着金属光泽的铁屑,被洗油顺着导流槽稳稳地冲进底下的铁盆里。
原本脏兮兮的零件,渐渐露出了金属本来的色泽。
陈守望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把每一个要点都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和,不敢有半点走神。
也就是这台镗床容不得半点闪失,不然的话,周振山倒是可以让陈守望动手试试——这孩子机灵,一点就透,就是缺实操经验。
不得不说,周振山不愧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洗油的用量把握真是精准到了极点。
他提前准备的洗油差不多就是刚刚好的程度,待到将镗床的机械部件彻底清洗干净之后,桶子里基本上就只留了个底儿。
不过这次对镗床的清洗工作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周振山直起身,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腰,又继续吩咐道:
“守望,把那两台鼓风机搬出来。”
“咱师徒俩一人一台,对着这些缝隙吹,把多余的洗油和藏在缝里的碎铁屑都给它吹下来。”
“等吹得差不多了,咱再用干净的棉布,一点一点地仔细擦。”
陈守望一边将鼓风机递过去,一边很是疑惑地问道:
“师父,既然最后都要用棉布擦,那为啥不直接用棉布擦,还非得费这功夫用鼓风机吹一遍?”
面对陈守望的疑问,周振山一边调试着鼓风机的风速,一边笑着解释道:
“你小子想得太简单了,还是嫩了点。”
“这主轴箱里头,缝隙深、死角多,像齿轮的齿缝、轴承的滚道、箱体的夹缝,棉布根本伸不进去,够都够不着。”
“再者,这些缝里头还裹着大量碎铁屑和硬颗粒,你要是直接用布硬擦,就等于把这些铁屑按在精密面上来回研磨,会把轴承和齿轮的精度给刮花了。”
“这可是进口镗床,零件坏了,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就算能买到,也得等好几个月。”
“所以得先用高压洗油把脏东西冲松、冲出来,再用鼓风机把藏在缝里的铁屑吹走,最后才用棉布轻轻把表面擦干净。”
“这活儿还得小心,一点都不能乱,一步错,步步错。”
听了周振山的解释,陈守望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感慨道:
“师父,我还真没想到,光是一个清洗工作,里头的门道就这么多。”
“您放心,我肯定照着您教的路子来,一点都不敢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