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显是刘红旗的缓兵之计。
只是再好的计策，终究还是有不管用的时候。
面对陈守望越发频繁朝他看过来的殷切目光，刘红旗实在是撑不住了，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把心一横：
“守望，你去机床那边操作吧。”
“小心点，可千万别放心大胆地干。”
陈守望错愕，这刘大哥的叮嘱怎么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过只要能操作机床就行，他当即点头应了下来，然后稳步走到了机床面前。
面对眼前这个已经沉寂的庞然大物，陈守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学着刘红旗的模样，将双手轻轻搭在了机床的操作手柄上。
他没有好高骛远，这第一枚零件他选择了结构最简单的短轴——只需要车外圆、车端面和倒角三道工序。
没有犹豫，陈守望动手了！
他的动作极慢，每摇动一次手柄，都要停下来确认一下刻度盘的读数，再瞄一眼刀尖与工件的距离。
陈守望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头一回摸机床的新手，摇动手柄的节奏虽然慢，却均匀而连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颤抖。
刘红旗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陈守望把刀尖靠得离工件近了些，他下意识就往前迈了半步，手都伸出去了，
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因为陈守望已经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了刀。
看到陈守望摇动中拖板进刀，他又是一阵心惊肉跳，生怕这一刀进深了把工件车废了，
却看到陈守望不紧不慢地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又对照着图纸看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操作。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刘红旗那颗悬着的心始终没能放下来，倒是他自己折腾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有好几次，他差点就直接冲过去拦住陈守望的操作了。
不是陈守望操作有误，而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新手操作精密机床的本能紧张，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终于，伴随着机床主轴转速缓缓降下，陈守望平稳地将最后一刀走完，关掉了机床的电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还带着切削余温的短轴从卡盘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彻底宣告自己完成了有生以来第一枚零件的制作。
刘红旗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这片刻的功夫，竟然比他自己干了一整天的活儿还要累。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快步走上前去，又是后怕又是期待地说道：
“守望，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紧张到手抖？”
“快把零件给我看看，我给你瞧瞧你这亲手车出来的第一枚零件到底怎么样。”
陈守望把短轴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紧张的，就是觉得自己的手法还是不够熟练，操作还是不够利索，有好几处地方都犹豫了一下。”
“这枚零件估计是不合格了，你帮我瞧瞧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估计就是块破铜烂铁吧，浪费了不少材料。”
刘红旗接过那枚短轴，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外圆表面的光洁度，又拿千分尺量了量几个关键截面的直径，最后用百分表打了一下圆柱度。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这枚短轴虽然到不了三等品的标准，还属于等外品的范畴，但也绝对不是陈守望口中“破铜烂铁”的程度。
表面只有几处轻微的振纹，尺寸偏差也不算太大。
这毕竟只是刚出车床的半成品，后续再经过打磨、磨削等处理，绝对能够凑合着用。
师傅本事好点的，说不定还能到三等品的程度。
得出结论之后，刘红旗心里头的震撼简直翻江倒海。
要知道，这才是陈守望车的第一枚零件啊！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短轴，但能做成这样，那也是一件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壮举了。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操作机床的场景——
那是在学了快一个月之后的事情，还是被周振山赶鸭子上架才硬着头皮上去操作的，车得同样也是一枚短轴。
想到这里，刘红旗下意识脸红了一下。
跟陈守望这枚有模有样的短轴相比，他那枚歪歪扭扭、表面跟狗啃过似的玩意儿，怕才是真应该被称之为破铜烂铁吧？
这样想着，刘红旗忽然觉得自己更累了，甚至忍不住又坐回了板凳上休息了起来——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呆上一会儿。
然而正是在这个时候，陈守望却是开口询问了起来：
“刘大哥，那枚零件你看得咋样了，是不是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这个词明显是把刘红旗刺激到了。
他当即梗着脖子，急赤白脸地嚷道：
“什么破铜烂铁，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只是这话刚说出口，他才察觉到有些不太妥当，当即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守望你可别贬低自己。”
“这枚零件虽然还差了点意思，但也凑合着能用，完全不能称之为破铜烂铁。”
“你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车出个三等品来。”
听到刘红旗的认可，陈守望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庆幸的神色：
“不是破铜烂铁就好，我还以为我头一回上手就要闹笑话了，这手上的活儿就是得多练才能做得更好。”
“刘大哥，要不你再过来看着我车几个零件试试？”
“说不定我车着车着，这零件就车成三等品了呢？”
听到陈守望要他继续过去盯着操作，刘红旗当即便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一脸严肃地拒绝道：
“守望啊，我觉得你这个人就是有点太依赖别人了。”
“车零件这种小事，你自己试着去做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我在旁边守着？”
“你以为我不用做事儿的吗？”
那语气严肃得，仿佛刚才那个要寸步不离守着陈守望的人不是他一般。
说完，刘红旗也不等陈守望回话，便起身走向了旁边的一台机床，看他那动作，明显是准备上手干活儿了。
虽然陈守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算是勉强懂了刘红旗的意思，那就是让他可以自由发挥了。
他当即朝着刘红旗那边郑重地喊了一声：
“刘大哥，你说得对，没错，我就是应该要独立一点。”
“在拥有车出三等品的能力之前，我都不会过去打扰你了。”
话音刚落，陈守望再次将手放在了操作杆上，就那么心无旁骛地加工起了第二枚零件。
不得不说，之前的努力都不是白费的。陈守望看似是在维修柴油机、打磨零件上耗费了很多功夫，甚至很多时候，他做的那些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无用功。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每一次操作都是在积累。
也正是经历了那么多看似枯燥的反复练习，他的手才会那么的稳。
毕竟在陈守望眼中，这台机床虽然看起来是个冷冰冰的庞然大物，
但只要捋清楚了它的脾气，摸透了它的操作要领，实际上的操作难度也不会比之前手工打磨那些精密零件难上多少。
这样想着，第二枚短轴已经新鲜出炉。
陈守望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还能感受到金属上残留的切削余温。
作为一个亲手维修过不少柴油机、对零件的要求和标准早已滚瓜烂熟的人，
他仔细摩挲了这枚短轴好半天，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枚零件应该达到了三等品的程度，对于他这个刚上手的新手来说，算是个不小的突破。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在内口袋里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叠成方块的油纸，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枚向明爱给的针阀零件。
他将零件托在掌心里，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着那近乎完美的表面光洁度和精密的倒角处理，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继续努力下去，是不是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生产出媲美甚至超越这枚零件的东西？
到时候，自己也能将东方红农机机械厂的生产订单给拿下来。
微微摇头，陈守望收敛了胡思乱想，朝刘红旗那边看了过去。
对方正埋头忙着手中的活儿，全神贯注的样子显然不是应该打扰的时候，
当即便熄了跟刘红旗说自己已经能生产出三等品零件的心思。
重新将布包小心地揣回内口袋里，拍了拍，确认稳妥了，陈守望这才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车起了自己的零件，暗忖：
不就是车出了枚三等品的零件吗，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
更何况，陈守望对自己的操作也不太满意，因为他车零件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一点。
别的不说，就看隔壁机床上的那位师傅，人家动作利索的时候，十分钟能车出来好几枚零件。
然而陈守望十分钟最多能车出来一枚，算算效率，他竟然连人家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看来自己还是太差了，得继续努力才行！
这样想着，陈守望的眼神再次恢复了坚定，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
第146章 要不就那台镗床吧
时间就在陈守望的努力钻研中一点点过去了，伴随着叮铃铃的下班铃声响起，陈守望刚好车好了一枚新零件。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刘红旗拍手掌的声音，打断了他继续将手放到操作杆上的动作：
“守望，你干啥呢？都下班了还练？”
“别愣着了，赶快去食堂吃饭去，这三等品的零件可没那么容易车出来，下午再回车间继续忙活也不迟。”
陈守望微微点头，从机床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行，那咱就先吃饭去。”
刘红旗却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笑意：“我可不跟你一起去食堂。”
“之前是情况特殊，赶着学习，怕耽误时间，今天我得回家吃。”
说到这里，刘红旗还给陈守望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你小子就是太倔，上次给你介绍对象还不要呢，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等你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就得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么傻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陈守望下意识想起了爹跟娘那相濡以沫的日子，心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