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仁被噎得够呛,很气,但是又没办法反驳,只得把话题又掰了回来:
“那马洪涛一看就是个功利心太重的人,钻营晋升倒是有一套,真要沉下心搞技术,怕是半点不踏实,我压根看不上这种人。”
“你老小子别打岔,赶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来这儿是问正事的,可没时间陪你插科打诨。”
见郑怀仁语气认真了起来,周振山也知道对方不是来开玩笑的,当即也就收敛了神色,正色道:
“守望这孩子能是啥情况?普通农家的孩子呗。”
“我可是让红旗亲自去陈家屯打探过情况的,他家三代贫农,祖祖辈辈都住在陈家屯,根正苗红得很。”
“咋的,你这是怀疑我的眼光有问题不成?”
“那有问题的人,我能收成徒弟吗?”
“当初那个赵有德,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但是他那眼睛里有股子邪气,可瞒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守望就不同了,他的眼睛干净得很,一看就是心地纯良的人,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周振山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那道道皱纹里都透着得意和自豪:
“我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捡着个那么好的徒弟,我这运气还真是好啊。”
跟平时在前进机械厂时的稳重不同,私底下,周振山可没少夸陈守望这个徒弟,不然怎么能被眼高于顶的郑怀仁看上?
听到周振山这番话,郑怀仁在气得咬牙切齿的同时,却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你都这么说了,看来陈小子的出身的确是个身家干净的,不过你就没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吗?”
听到郑怀仁的追问,周振山就是一愣。
他努力回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守望有啥不对劲儿的?我看他哪里都对劲。”
“倒是你小子,今天专门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诋毁我徒弟来的?”
“那我看啊,最不对劲的人就是你!”
郑怀仁没有理会他的指责,而是端起酒杯一口喝掉了里面的酒,压低声音说道:
“老周,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就没觉得陈小子他学东西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吗?”
周振山仔细想了想,然后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老郑,你整天胡思乱想啥呢。”
“守望这孩子的学习速度虽然快了一点,但比起我来还是差了一截,完全能算得上是正常的,哪里有问题了?”
“当初要不是我家里条件不好,被送去学手艺了,要是也能有机会出国深造学习回来,就你这点三脚猫的把式在我面前,那还真是有点不够看的。”
郑怀仁被他这话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回敬道:“你可别往自己的厚脸皮上贴金了。”
“之前你说陈小子一个月时间就把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学完了,我就觉得奇怪。”
“他也老大不小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间,又没底子,你这个当师父的还是个甩手掌柜,咋能学得那么快?”
“但那时候我也只是心里犯嘀咕,没往深里想。”
“不过今天早上,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把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给我还回来了,要知道我总共才借了他不到半个月的工夫。”
听到郑怀仁的话,周振山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厉声质问道:
“郑怀仁你个老不修,还说没打我徒弟的主意!”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这借书的举动算是哪门子正经人会干的事情?”
“你倒是不声不响,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儿啊!”
被周振山这么一呵斥,郑怀仁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老周,别打岔,说正事呢。”
“他把书还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觉得这本书太难了,所以自觉啃不动,然后选择了放弃。”
“哪里知道,那小子竟然对我说:‘哪里困难了?’”
“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有人能那么快就学完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
“我当时就抽查了好几处地方,从翻译到理论知识,全都考了一遍。”
“你猜怎么着?他竟然对答如流!”
“咋可能啊,正常人哪里能学得那么快?你说这陈小子是不是有问题?”
“要不是以前学过,他又怎么可能学得那么快?”
“要知道,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可是摘录了好几种语言写的,正常人别说是理解了,光是想要把其中的内容翻译出来,就得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他倒好,半个月时间没花,竟然就全通透了,你说这合理还是不合理?”
然而郑怀仁抬起头,却没看到周振山脸上有跟自己一样的怀疑目光,反倒看到对方满脸都是压不住的自豪。
下一刻,周振山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朗声说道:
“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守望学习能力强,是个能成大事的料。”
“老郑啊,我只能说你实在是没见识,光这种程度你小子就被吓到了。”
“你要是真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些人物,你怕是胆子都要吓没了。”
“别跟着没见识的娘们儿一样大惊小怪了,安心喝你的酒。”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周振山收的徒弟,绝对不可能有问题,我负责打包票!”
“好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守望有本事,是好事。”
“他是个好孩子啊,念头都是好的,就是有事儿老往心里藏,都不说出来,到底是我这个当师父的不够贴心了。”
“我猜他之所以会找你借书,肯定是因为一车间的那台镗床老出事故的事情。”
“不然的话,他也没必要求到你面前去,估计还被你老小子敲诈了不少东西。”
“他倒是有心了,只可惜,很多事情不是有心就能办好的。”
说到这里,周振山端起酒杯,一口将身前的酒闷了个干净,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好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你就自个儿回去吧。”
“喝了你几口酒,跟你说了这么多话,算起来还是你赚了呢。”
然而面对周振山的逐客令,郑怀仁一边慢悠悠地拧着酒瓶的盖子,一边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老周,陈小子给你送过山货吗?”
周振山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
“这小子不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忙着学习,怕是连我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咧。”
“再说了,他可不光是我徒弟,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要是上了门,我娘怕是要拉着他千恩万谢,反倒是件麻烦事儿。”
也就是在周振山说完之后,他却发现郑怀仁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甚至还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
郑怀仁站起身来,拍了拍周振山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老周,你就好好歇着吧。”
然后便摇摇晃晃地朝着院门走了过去。
心里却是在寻思着,陈小子可是答应要给我送山货的,周振山这个当师父的却没收到过,那岂不是说自己胜了他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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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总是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时间的流逝,等到陈守望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外边的天色都已经完全黑了。
他低头朝手腕上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他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时间还真是有些不太够用啊,也不知道那台镗床等不等得起自己。”
还好不管结果如何,这学到陈守望脑子里的知识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了,倒是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古话说,人有三样东西抢不走:
吃进胃里的食物、藏在心里的梦想、读进脑子里的知识。
学习就是最好的投资,因为别人能抢你的钱、抢你的东西,却抢不走你脑子里的知识。
这样想着,陈守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出门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头睡觉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可不能因为贪图眼下这点学习时间,反倒是降低了明天的效率。
星期二。
吃过早饭之后,陈守望没去档案室,而是径直去了机修车间。
既然那些生产设备的资料自己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那他自然也没必要窝在档案室里,磨洋工不是他的习惯。
似乎是对陈守望的到来并不意外,周振山只是简单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守望,你来了?档案室那边的资料都学完了?”
换做是来的人是刘红旗的话,周振山肯定是不会这么问的。
但来的人是陈守望,昨天郑怀仁才被他的学习能力震惊到的陈守望,周振山自然是对他的学习进度有着更高的期待。
然而陈守望也没让周振山失望,他微微一笑,坦然地点头应道:
“师父,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我的学习进度一点都瞒不过你。”
“档案室那边资料,我大体上都过了一遍,算是有个印象了,还需要实际动手试试才能知道有没有学到位。”
面对陈守望那堪称夸张的学习进度,此时的周振山完全没有昨晚上夸奖陈守望的那般自豪模样。
他只是微微颔首,表情淡然得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紧不慢地安排道:
“既然学好了,最近也没有设备检修任务,你就去三车间找红旗,让他安排你跟着车间里的工人一起学习操作。”
“这事儿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你直接过去跟他说一声就行,不用再跑来跑去的。”
见状,陈守望干脆地点了点头:“行,师父,那我就先去三车间去了,你有啥事儿到时候差人来叫我就行。”
周振山却是挥了挥手,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就放心去吧。”
“还能有啥天大的事情是我搞不定、一定需要你来搭把手的不成?”
陈守望悻悻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找补道:“师父,我这不是说个客气话吗。”
“有你在车间里镇着,我可放心了。”
从机修车间出来之后,陈守望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开始往三车间走。
三车间跟机修车间隔得不远,拐几道弯就到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都守在各自工位上埋头忙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混着皂化水的刺鼻气味。
陈守望在车间里转了小半圈,很快便找到了正在一台机床前忙活的刘红旗。
他走上前去,笑着打了声招呼:“刘大哥,忙着呢?”
刘红旗抬起头,见是陈守望,脸上立刻绽开笑来,放下手里的活儿,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守望?你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三车间,是师父有啥事儿让你过来传达的?”
陈守望摆了摆手,却是没直接回答,转而问起了刘红旗晋升考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