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到底是个聪明的，知道陈守望留下他肯定不是包扎喝水那么简单。
放下碗之后，也不等陈守望开口，他便主动出了声：
“陈……陈大哥，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
说到这里，王虎却是迟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我有些不识好歹，刚来还没开始做事就打算提要求。”
“但是我家的确是很困难……所以我想……陈大哥你能不能先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的工资应应急……”
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王虎或许曾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但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他却佝偻得仿佛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卑微到了极点。
陈守望没有说话，只是往怀里一掏，不多时便抽出了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里是一百块钱，你先拿着，后面从你工资里扣，直到扣完了为止。”
看到如此一大笔钱，王虎眼中闪过一丝心动，却倔强地只从中抽出了一张，声音闷闷的：
“一……一张就够了。”
陈守望却是仍旧没有把钱收回去的意思，只是淡淡地提醒了句：
“十块钱就够了？你可得想清楚了，我可不是每次都有这么慷慨的。”
面对陈守望的这句话，王虎猛地一咬牙，最终还是伸出手把那十张大团结接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拿这钱，但家里实在是太缺钱了，又不得不拿。
他将钱一把揣进兜里，声音沙哑却郑重无比：
“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面对王虎的承诺，陈守望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的命没想象中的那么值钱，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不值钱。”
“说说吧，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红旗公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找上我们，总归是有点理由的。”
面对陈守望的追问，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坦然地答道：
“既然陈大哥问了，我肯定是会如实说的。”
“说实话，凭我的本事，要是去县城里找找出路，只要不怕死，总归是能够找到活计的。”
“只是我不想走那条路，如果有选择的话，我想把自己卖个正经人家，而不是去干那些刀口舔血的勾当。”
“刚好我听说最近陈家屯有人在筹备收山货的事情，肯定是需要人手的。”
“我琢磨着，能把事情铺得那么大的人，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也不会缺钱，就过来试试看能不能找条路子。”
说到这里，王虎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克制不住的激动：
“最重要的是，你们干的事情，就是我想干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王虎的右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涌起一股愤懑之色。
他咬着牙说起了往事，前年秋天他好不容易攒了一背篓上好的野兔皮和干蘑菇，走了大半天山路背到公社集市上去卖。
结果那些城里来的贩子欺他是山里人，把价格往死里压，一张好兔皮只给两毛钱，干蘑菇更是一斤只肯出一毛五。
后面虽然有人又加了点价，但还是跟市场价差了好大一截。
他跟人理论，人家反倒说他“穷疯了讹人”，最后他赌气把东西又原样背了回去，来回几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
“我就是不甘心。”王虎的声音低沉却有力，“辛辛苦苦从山里刨出来的东西，被他们那么糟践。”
“我当时就在心里头发誓，迟早要把这些山货卖出个它们该有的价格，而不是被人当破烂一样挑挑拣拣。”
“最重要的是，只要能卖上公道价，大家这些窝在山沟沟里的穷乡亲，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我听说你给的采购价很公道，甚至比外头的采购价都要高，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是个心系乡亲的人，我王虎跟着你，准没错！”
听到王虎这番话，陈守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王虎，心里竟然存了那么一番心思。
这想法，这格局，的确是有些了不得的。
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待到对方从眼前的深渊之中爬出来了，或许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能够闯出一番大事业也说不定。
也难怪在自己答应收留王虎之后，对方的好感度涨得那么快——原来他原本就对自己的行为有着很强的认同感。
忽地，陈守望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好像前世那个大搞山货采购，最终却因为没有处理好各方关系而锒铛入狱的人，就叫王虎。
没想到自己重生之后，前世的那个王虎竟然主动来投了，还这么低眉顺眼，主动说要把命卖给自己。
虽然想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陈守望仍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没有因为王虎的投靠而太过激动。
即便前世的王虎是个享誉十里八乡的名人，但这一世的自己，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自己更是不可能重蹈王虎的覆辙，毕竟连赵大武这提前了好几年的举报都被自己凭借周密的布置轻松化解了。
其他的，就更加不是事儿了。
想到这里，陈守望对王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
“你倒是个有眼光的，知晓这山货采购生意是门不错的行当。”
“只要有门路，这便是屯里人能将山货卖出去、中间人挣钱、城里人好采购的三赢局面。”
“然而正是这看似简单的门路，却是最难搞定的，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打通了其中的关窍。”
听到陈守望的侃侃而谈，王虎激动得连连点头。
那粗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孩子般的兴奋，明显是因自己的想法能得到陈守望的认可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对对对，我就是那么想的！”
“明明是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大哥那么胸襟开阔、行事大气，我王虎果然没看错人，你就是值得我追随的人！”
“只要陈大哥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我这辈子就跟你干了！”
下一瞬，王虎对陈守望的好感度竟然直接升到了黄色四级——信任的程度。
看着激动不已的王虎，陈守望认可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却没打算就那么结束这次谈话——不管是谁，第一印象都非常重要。
既然确定王虎是个得力助手，又有跟自己干的想法，那自己可就得好好敲打一番了。
不然以后再想纠正王虎的性子，怕是就得事倍功半了。
这样想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说说看吧，你家里的情况。”
“能把你这样的人逼迫到这种程度，想来应该不是简单的事儿。”
听到这话，王虎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阴霾。
第142章 太重太沉
王虎垂下眼睑，闷声道：“陈大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这是我自个儿的家里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你能先给我结好几个月的工钱，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恩情了。”
面对王虎的拒绝，陈守望却是毫不退让，沉声道：
“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有着自己的骨气。”
“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是这所谓的骨气重要，还是家里人的性命重要。”
“有些事情，可是拖不起的。”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直直戳进了王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向陈守望，嘴唇哆唆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都知道了？”
陈守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这不是很容易就能猜到吗？”
“你就算是认同我的想法，愿意跟着我做事，也不至于做到割掌明志这个地步，肯定是有其他火烧眉毛的事情逼着。”
“对于咱东北的汉子来说，再苦再累都可以熬，就算是饿肚子也能勒紧裤腰带。”
“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家人，那就算是跪着求人，也得把救命的钱求来。”
“说说看吧，你需要多少钱才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我也是真想留你安心做事的，如果你也是真心打算留下来的，那就是自家兄弟，很多事情好商量，能帮上一把的，自然是得帮。”
陈守望那句“自家兄弟”顿时让王虎眼眶一热，
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抬起头来。
想了想，王虎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家的情况，就是运气差，落了点毛病，也不细说了，免得惹陈大哥糟心。”
“就说这钱吧，少说也要五百块钱才能把眼前的难关撑过去一点。”
“再加上刚才陈大哥给的一百块钱，那就是还差四百块钱的缺口。”
简单估算了下王虎家的情况，陈守望知道他并没有夸大其词，这数目报得非常实诚。
他当即便留下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走了出来，随手扔了过去，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扔一袋地瓜：
“这里是五百块钱，应该够你周转了。”
“我知道你刚才只要了四百块钱，但四百块钱只是勉强够，想要早点解决问题，将问题解决好，那自然是要花更多的钱。”
“拿上这笔钱，好好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然后专心在我这边干活儿。”
“现在也就是摊子还没铺开，要是等全铺开了之后，这日子怕是要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苦，我可不想你因为三心二意耽误了工作。”
王虎看着桌面上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了。
这一趟出门，他是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的，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好几百块钱，就那么轻飘飘地摆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连张欠条都不要他打。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了起来——自己这一身糙肉，又不是啥金贵东西，咋能卖那么多钱？
王虎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讷讷道：
“陈大哥，那么多钱，你就那么直接给我了？也太草率了吧？”
陈守望摆了摆手，语气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