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子,你还真别说,你这院子,昨儿个我站在门外头等的时候就觉得气派得不行。”
“今儿个进来看仔细了,更觉得不一般。”
“这城里的大宅子就是不一样,光这院子,都快赶上外头一条小街那么宽绰了。”
一般院子可没那么大!
陈守望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谦虚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没啥,就是个临时的落脚点罢了。”
“之前住厂里的集体宿舍,人多眼杂,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都找不到个清静地方,就凑合着弄了套房子先住着。”
“事实证明我这一步还真是走对了,要不是有这么个院子,别说这柴油三蹦子了,就连之前那台倒骑驴,都根本没地方搁。”
说完,他拍了拍那铁箱子的外壳,催促道:
“好了,闲话咱回头再唠。”
“我有点要紧事儿,等下还得赶回厂里。”
“你不是想骑这辆柴油三蹦子吗?赶紧坐上去,正好我手把手教你这铁家伙要怎么使唤。”
听了陈守望的招呼,陈铁柱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当即兴奋地一把跨上了那加装了厚实防震垫的车座子。
两只手紧紧攥住车把,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
“这车座子可真软和,坐上去比我家那炕头都舒坦。”
陈守望没理他的碎碎念,而是走到车斗侧面,从车斗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根专用的摇杆,对着那从铁箱子里露出来的一个孔洞,麻利地插了进去。
他扎稳马步,然后便开始使劲儿地摇动起来,一边摇,还一边提高了嗓门讲解道:
“看好了!这柴油三蹦子,就得这么使唤!”
随着陈守望右手发力,那根摇杆被他摇得越来越快,发出“呼哧呼哧”的破空声。
铁箱子里的柴油机先是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咳嗽,紧接着,便“突突突”地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整辆柴油三蹦子就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般,欢快地抖动了起来。
陈守望一把抽出摇杆,腾出手来在还愣着神感受震动的陈铁柱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扯着嗓子喊道:
“铁柱哥,别愣着了!踩油门!”
“就是脚底下那个踏板,轻轻踩,千万别使劲儿!”
“你现在是纯新手,要是这一脚把油门踩猛了,这铁家伙蹿出去把院墙给撞塌了,你可赔不起!”
陈铁柱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收回了心神。
他到底是有过长期蹬倒骑驴送货的经验,对车把的掌控和车身的平衡感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再加上男人天生对机械这东西似乎就有种无师自通的天赋,在陈守望手把手的指挥下,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了一下油门。
只听得“轰”地一声闷响,柴油三蹦子便顺顺当当地蹿了出去,在宽敞的院子里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陈铁柱只感觉一股子蛮横的力道从屁股底下涌上来,推着自己往前跑,
耳边是柴油机那有力的轰鸣,风呼呼地刮过脸颊,这种感觉跟之前满头大汗死命蹬倒骑驴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越骑越顺溜,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绕着院子兜了两圈之后,便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咧着大嘴,扯着嗓子欢呼起来:
“带劲,太他娘的带劲了!”
“望子,这铁家伙可真神了!”
“一点劲儿都不用使,它就嗷嗷叫着往前蹿了啊!”
然而,就在他玩得正起劲、最高兴的当口,屁股底下那原本高亢有力的轰鸣声,却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突突突”地有气无力地喘了几声,随即便彻底没了动静。
柴油三蹦子靠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几步,便彻底哑了火,停在院子当中不动了。
陈铁柱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丧考妣的哭丧脸。
他手忙脚乱地在车上又踩又摇,折腾了半天也没个动静,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看向站在一旁抱着膀子看戏的陈守望,带着哭腔嚎道:
“完了完了,望子,我……我是不是劲儿使大了,不小心把这宝贝疙瘩给开坏了?”
“这修一回得花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我赔给你!”
“实在不行,我把身上的肉都剐下来抵给你,算是给你赔罪了成不?”
听到陈铁柱这混不吝的浑话,陈守望是满脸的无奈。
他走上前去,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虚拍了一下,笑骂道:
“铁柱哥,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我要你这一身膘做什么?拿去炼油?那可指定没猪肉香!”
听了陈守望的话,陈铁柱满脸挫败,耷拉着脑袋,竟像是在因为陈守望说他这身肉竟然还没猪肉值钱郁闷。
陈守望有些无奈了,他叹了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揭开了谜底:
“别自己吓自己了,这柴油三蹦子可没那么金贵,不会让你骑两圈就坏了。”
“之所以不动弹了,不过是油箱里的底子油被你这几圈给彻底兜干净了。”
“柴油这东西有多难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就打着研究的幌子,从厂里稍微弄来了一丁点做测试用的。”
“让你在这院子里兜两圈试试手是足够了,可要让你敞开了跑个尽兴,那是真没这个条件。”
“昨儿个不是让你回去找马大哥问柴油的事儿吗?”
“你问得怎么样了,他那边到底能不能给咱把柴油的事情落实了?”
说起柴油的事儿来,陈铁柱脸上顿时就写满了郁闷,抬脚踹飞了一块石子之后,他气哼哼地抱怨道:
“马大哥这事儿办得也太不靠谱了一点,望子这边早早把事情给落实了,他倒好,压根就没把柴油的供应当回事儿。”
“亏我昨天还特意听了你的话,没直接去找他,先拐到供销社多转悠了好几圈,把秀英要的那些雪花膏、头绳什么的都给买齐了。”
“等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头去了农具厂,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跟我说还没来得及帮着问!”
“甚至还反过来问我,说那柴油三蹦子难道那么快就落实好了?”
“我想起你教我的话,就只跟他说已经看中了一辆,交了一笔定钱,这会儿正到处寻人凑剩下缺的钱呢。”
“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老惊讶了,咂着嘴一个劲儿地感叹,说还得是望子你出手,这换别人眼中比登天还难的事儿,你竟然三两下就给办成了。”
“然后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马上就帮着去把柴油的事儿给落实了。”
“结果今儿个我掐着点再过去的时候,他倒是松了口,拍着桌子说搞定了。”
“可你猜怎么着?他就给弄来了两升的柴油指标!”
“还不能马上给我,非要我把柴油三蹦子给骑到他跟前去,让他亲眼瞧见了才肯松手,让我去油料房领。”
“你说说,这办得叫啥事儿,也太婆妈了!”
陈守望在心里头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这辆柴油三蹦子的油耗,满打满算,拉足了货跑一个来回,一升半的柴油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这两升柴油估计是马胜利那边临时协调出来的量,为的就是保证这辆三蹦子不至于在半道上因为没油而趴窝。
毕竟这铁家伙要是没了柴油机使劲儿,光靠人的两条腿蹬,那可要比之前那辆纯脚蹬的倒骑驴还死沉死沉得多。
这样想着,陈守望心里便有了数,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开解道:
“铁柱哥,你就别抱怨了。”
“马大哥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他办事向来稳当。”
“估计是时间太赶,临时能周转出来的柴油就这么多。”
“让你把柴油三蹦子骑到油料房去领柴油,也是为了好跟上边交差。”
“等多跑几趟,合作再顺溜一些,他那边肯定能想办法多给咱批点柴油指标。”
说到这里,陈守望忽然好奇地看向了从刚才起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铁林,开口问道:
“对了,铁林哥,你今儿个是咋了?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也不怎么吱声。”
被陈守望这么一问,陈铁林满脸无奈地解释了起来:
“别提了,我哥这人你也瞧见了,嘴就跟那漏了底的大水缸似的,不光嗓门大,而且说起话来也从来不费脑子。”
“一说起话来,叭叭叭地往外倒个不停,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给秃噜完了。”
“那我还能让他说啥?再把他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给你听吗?”
听到陈铁林的抱怨,陈守望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但他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他略一沉吟,便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
“你别说,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那这事儿就先不聊了,说正事儿。”
“这辆柴油三蹦子以后主要是你们哥俩在使唤,要是把车主落在我名下,办事不太方便。”
“我琢磨着,还是把它登记在你们的名字下面更加合适。”
说到这里,陈守望伸手拍了拍车座子后面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箱子,语气严肃地补充道:
“不过咱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虽然这辆车挂在你们名下了,但这铁箱子里头装着的这台柴油机,它可不算。”
“这是前进机械厂的公家财产,当初我是打了条子借出来做研究测试的。”
“万一后头厂里查起来,或者有什么别的变动,必须得第一时间给厂里还回去。”
“要是还不回去,我可得给厂里赔好几百块钱呢。”
还不等陈铁林开口应声,陈铁柱便已经激动地抢着开了口,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声应承了下来:
“这点规矩我懂!”
“望子你就放一百个心,这台柴油机我肯定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回头就去扯块厚雨布给它罩上,保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别说是柴油机了,就连这整辆三蹦子,我也肯定一根毛都不少地给你护着,保证出不了半点岔子!”
说到最后,他看向陈守望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点恳求的意思,涎着脸笑道,
“望子,你刚才说要把这辆柴油三蹦子登记在我们名字下头,你看……要不就把它登记在我陈铁柱的名字下头,咋样?”
“我这人你还不放心吗?”
陈守望直接无视了陈铁柱那眼巴巴的灼热目光,转过头看向了一旁沉稳得多的陈铁林,一锤定音地说道:
“铁林哥,这车就登记在你名字下头了。”
“你办事稳重,心思也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帮我多操点心,把这铁疙瘩看好了。”
说到这儿,他才又转向满脸挫败的陈铁柱,笑着叮嘱道,“尤其是要把你哥看紧了。”
“这柴油三蹦子马力大,脾气冲,可不比之前那辆脚蹬的倒骑驴,想使劲儿就使劲儿,想收劲儿就收劲儿。”
“要是不小心把劲儿使过头了,撞上了,把车给撞坏了,那倒还是小事儿,可万一要是撞到了路过的人,又或者是伤到了你们自己,那这事儿可就大发了。”
“这柴油三蹦子怎么使唤的你也看到了,回头你哥开的时候,你可得帮着盯紧点,别让他在路上出事。”
说到这里,陈守望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快指向下午一点了。
陈守望麻利地从兜里掏出这辆倒骑驴当初的购买凭证和身份材料,一把塞进陈铁林手里,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