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套院子足够宽敞平整,陈守望骑着这三蹦子在院里来回兜了好几圈,拐弯掉头都游刃有余,要换个巴掌大的小院,怕是连车头都转不过来。
这柴油机的劲儿,那叫一个足!
轻轻一给油,车子就猛地往前一窜,那股子蛮横的推背感,跟脚蹬的倒骑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感受着屁股底下那源源不断的澎湃动力,陈守望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
就凭这铁家伙的能耐,别说是从陈家屯到县里那点坑洼的土道,
就算是拉着满满一车斗好几百斤的山货,去翻靠山屯那种陡峭的山路,怕也是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费劲儿。
要是真使上了这好东西,以后往县里送货,一天别说跑两趟了,就是卯足了劲儿跑上三四趟,那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
只是陈守望在院子里骑得正起劲儿,这瘾头还没过足呢,
胯下那突突作响的铁家伙,却忽然像是泄了气的老牛一般,“噗噗”地喘了几声,便彻底哑了火。
陈守望低头一瞅油量表,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好家伙,原来是没油了!
这柴油三蹦子好使是好使,可它却有个最要命的毛病,那就是必须得烧柴油。
可眼下这年月,柴油还是顶顶要紧的计划管控物资,上头管得死严死严的,
寻常老百姓你就是有钱都没地儿买去,只有公家的单位工厂才有指标能配给。
这倒是让陈守望头疼了起来,他总不能费了牛劲把这宝贝疙瘩攒出来了,最后却因为加不上油变成一堆废铁吧?
他下意识就冒出了把柴油机拆下来送回去的念头,可一想到刚才那风驰电掣、浑身是劲儿的舒爽感觉,他又是一万个舍不得,
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简直是白瞎了自己忙活了那么久的心血。
看到陈守望原本兴高采烈,这会儿却坐在车上愁眉苦脸的模样,刘红旗心里头“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的手艺出了问题。
他赶紧放下水杯,快步走到车旁边,有些紧张地问道:
“守望,啥情况?难道是这台三蹦子跑起来有毛病,不好使?”
“你哪儿不满意就直说,别跟我客气,我现在就帮你拆了重新改装,一直到你觉着好使为止,绝不含糊!”
陈守望这才回过神来,一边费力地蹬着脚蹬子,一边扭头对满脸关切的刘红旗解释道:
“刘大哥,你这手艺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这辆柴油三蹦子简直太好使了,劲儿大着呢!不是车有毛病,是它没油了。”
“明天我再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整点测试用的油过来。”
“时间也不早了,咱就别再为这铁疙瘩耽误工夫了,赶紧进屋学习去吧。”
“你闷头看了一白天的书,怕是攒了一大堆难题,正等着跟我一起交流探讨吧?”
一提学习的事儿,刘红旗的心思果然立刻就被拽了回来。
也顾不上探究柴油和改装的事儿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蹿到了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前,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外掏自己的书、笔记本和搪瓷缸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今儿个看燃油系统那章,可真是把我给绕糊涂了……”
陈守望也麻利地把三蹦子重新停进了仓库,用雨布仔细地盖了个严实,这才快步回了屋,在刘红旗边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橘黄色的灯光下,两个人一个眉头紧锁地问,一个不厌其烦地讲,很快便又沉浸到了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里头去了。
待到刘红旗走后,陈守望简单洗漱了下,便躺到了床上,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才能弄到柴油的事儿。
他之前跟刘红旗随口提了一嘴,说是可以再找厂里要点测试用的柴油。
可真要实际操作起来,这条路压根儿就走不通。
这柴油三蹦子一旦跑起来,那就是个没停没歇的喝油老虎,一天下来鬼知道要烧掉多少柴油。
偶尔去领个一星半点的做测试还说得过去,要是隔三差五就跑去领油,用油量大得离谱,那傻子都能看出里头有猫腻来。
所以,这事儿非得另寻一条路不可。
陈守望思来想去,觉得要想把这事儿给办成,还是得把陈铁柱那个临时采购员的身份给利用起来,再去找一趟马胜利。
只要能把这事儿给合理化了,说成是为了帮农具厂搞采购,现在急需用些柴油来提高运输效率,
那马胜利那边于情于理,都总归是要帮着想办法解决的。
他要是解决不了,那自己也不能总让底下人吃亏,这采购的效率,恐怕就只能降一降了。
毕竟这一天一两趟地往县里跑,别说人了,就连村里的老黄牛都累得口吐白沫,赶牛车的死活都不肯再接这活儿。
陈铁柱和陈铁林兄弟俩身子骨再壮实,有倒骑驴帮忙蹬着,那也遭不住天天这么造啊!
要么就只能减少每趟的载重,要么就只能减少送货的趟数,这是摆在眼前没办法的事。
可要是手里有了足够的柴油,能让那台柴油三蹦子嗷嗷叫着跑起来,那兄弟俩不但能轻松不少,这采购的效率,自然也就有了铁打的保障。
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章程,陈守望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很快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星期二。
住在厂外头还有个方便处,那就是可以早起顺路先去办点别的事儿。
陈守望蹬着自行车拐了个弯,先到了农具厂门口。
他熟络地给门卫塞了一包大前门,劳烦他帮忙给马胜利带句话,就说中午下班的时候,老地方见个面,有要紧事商量。
他还特意叮嘱,让马胜利把今天来送货的人也一并留下来,省得到时候还得单独再跑一趟。
那门卫本就得了马胜利这位新上任采购科副科长的特地交代,知道眼前这位陈同志是马科长跟前的红人,
又回回都能落着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是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话带到。
到了中午,陈守望先去食堂跟刘红旗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午饭就不一块儿吃了。
等他匆匆赶到农具厂门口时,果然看见马胜利和陈铁柱两个人正站在传达室旁边的阴凉地里等着他。
没瞅见那辆送货的倒骑驴,想来应该是已经推进厂区里头卸了货,停好了。
陈守望当即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远远地就朝马胜利伸出双手:
“马大哥,一直惦记着要请你吃顿饭,就是最近实在是太忙,总没啥合适的机会。”
“这不,今儿个总算是逮着空了。”
“走走走,前头那家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不错,咱哥几个去凑合着对付一顿,你可千万别嫌弃!”
自从陈守望把靠山屯的山货买卖给张罗起来之后,那些带着山野鲜味的干蘑菇、木耳,还有食堂工人们最眼馋的腊肉野味,就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农具厂。
马胜利这个负责牵线搭桥的采购科副科长,在厂里的地位那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连厂长见了他都比从前客气了三分。
此刻见陈守望这么热情,他心里头更是受用得很,当即一把搂住陈守望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陈老弟,咱哥俩之间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不过话说回来,咱哥俩也的确是有些日子没坐一块儿好好唠唠了,今儿个中午,必须得好好喝两盅,谁也不能先跑!”
跟在身后的陈铁柱则是一声不吭,默默地站在陈守望身后,也不插话。
他觉得自己脑子转得没陈守望快,这种动嘴皮子的场面,自己就没必要瞎掺和了。
只要安安心心地跟在陈守望后头,听他指挥,把该办的活儿办妥就行。
不多时,三人便坐在了街角那家国营饭店靠窗的角落里。
趁着刚点好菜,后厨正忙着、外头没旁人的空档,马胜利夹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主动挑起了话头:
“陈老弟,哥哥我跟你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咱也别绕弯子了,说吧,这回专程来找我,又是有啥要紧的事儿要吩咐?”
陈守望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马大哥,你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吩咐这俩字,我可万万当不起。”
“不过今儿个来,我还真是有件事儿,得厚着脸皮求你帮个大忙。”
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看了看坐在身旁闷头喝茶的陈铁柱,重重地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马大哥,我这实诚兄弟,跟着我可是遭了大罪了啊!”
“这一天好几趟地往县里跑,翻山越岭的,别说是个大活人了,就连村里那最能扛的老黄牛都给累趴了窝。”
“现如今,我们就算是给车老板子加了钱,那些赶牛车的主儿一听说要天天往县里跑,也都一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接咱这买卖了。”
“没办法,为了不耽误马大哥你的采购大事,我也只能咬着牙,自掏腰包给他们买了辆倒骑驴,让他们先凑合着用这铁家伙顶着。”
“可这倒骑驴虽说是个铁疙瘩,不用吃草料,可那也得靠人两条腿玩命地蹬啊!”
“尤其是那几段坑坑洼洼的山路,稍微下点雨就打滑,人走在上面都费劲,更别说蹬着个装满货的铁驴了,那真是吃奶的劲儿都得使出来,我这兄弟背地里可没少跟我倒苦水。”
“但我能怎么办?”
“我也只能让他咬紧牙关坚持坚持,毕竟咱们这是在给马大哥你做事,他这份多少人眼红的临时工工作,都还是仰仗着马大哥你帮忙才解决的呢!”
眼见马胜利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住了,陈守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图穷匕见:
“但是马大哥,这事儿光靠硬撑,它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万一哪天真把人给累垮了,别说送货,人还得往医院抬。”
“所以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实在不行,就只能在采购量上稍微松口气了。”
“马大哥,你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体谅体谅底下人的难处,往后每天少要点采购量?让他们兄弟俩也能喘口气,不至于真把身体给干坏了。”
“虽说我也想过雇几个外人,可这么大一车贵重的山货,交给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去拉,我这边也实在是不放心啊。”
陈铁柱虽然嘴笨,但这会儿也机灵了起来。
一听陈守望这话音,就知道这是在给自己递梯子,他当即把茶杯一放,苦着一张脸附和道:
“马大哥,这事儿还真不是我矫情,望子说的可句句都是大实话。”
“就算是我跟我弟俩人换着蹬那倒骑驴,这一天下来,两条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膝盖那块钻心地疼。”
“晚上回了家,不瞒你笑话,我们哥俩连炕都上不去,两条腿就那么打着摆子哆嗦。”
“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把这双腿给蹬废了。”
虽说事情肯定没严重到陈守望说的那般夸张程度,
但陈铁柱也不傻,知道这时候得跟陈守望打好配合,当即也跟着可劲儿地叫起苦来。
第125章 柴油稳了
听到两人这一前一后的诉苦,马胜利脸上那点热络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连夹菜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一把按住陈守望的胳膊,语气急得都变了调:
“陈老弟,我的亲老弟啊,你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啊!”
“你脑子活,主意多,赶紧再琢磨琢磨,肯定还有别的招!”
也难怪马胜利会急成这样,他最近借着这源源不断的山货供应,在厂里说话的分量都重了不少,早就动了再往上升一升的心思。
而这每天准时准点被送到农具厂食堂后仓库里来的山货,就是他所有底气的来源。
甚至上头领导最近还找他谈了话,话里话外也隐隐透出了看好他的意思。
可偏偏就在这最要命的节骨眼上,陈守望竟然打算撂挑子,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