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周振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里的工具轻轻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他接过陈守望早就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了擦满脑门子的汗珠，才开口说道：
“总算是处理完了。”
“小周，我先坐着歇会儿，你把这台柴油机重新装起来，上台架仔仔细细地测试一遍，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这机子我看铭牌，是红光机械厂的订货吧？那可是咱们的大主顾，可得认真给人家处理好了。”
“今年也不知道是啥情况，厂里的订单比往年少了不少，日子紧巴。”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得把活儿干漂亮了，可别因为这点小事把大客户给得罪了，到头来让全厂的弟兄们都没活儿干。”
听到周振山的吩咐，周连山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周师傅，太感谢您了！您就放心歇着，剩下的活儿交给我！”
说完便手脚麻利地抱起柴油机，屁颠屁颠地跑到台架那边测试去了。
趁着这个空档，周振山这才有空坐下来，呷了口茶水，看着陈守望，语气平淡地问道：
“守望啊，没看出来，你这边还藏着本事没跟你师父我说啊。”
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扶着额头解释道：
“师父，这事儿我可不是故意要瞒着您的。”
“主要吧，我手里头也没个准数。”
“全是靠着耳朵比旁人好使那么一点儿，又听您的话，检查的时候比较仔细，一寸一寸地敲过来，这才碰巧找到了故障的地方。”
“再加上后来周师傅特地叮嘱说，这事儿牵扯比较大，让我千万谁都别说。”
“我当时想着，我就是过来帮忙的，自然得按着人家的规矩来。”
“再说了，这不过就是随手帮了个小忙，也没啥值得宣扬的，回头特地跟您提一嘴，倒显得我这人爱炫耀，所以就没好意思开口。”
听了陈守望这番诚恳的解释，周振山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守望，你给我说这么多做什么？完全没必要解释。”
“你是我徒弟，你的为人我还能不清楚吗？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是有你自己的考量。”
“对了，今天你不是从头到尾都看了我修复这颗砂眼的过程了吗？”
“下次要是再遇到类似的故障，你想不想自己亲自动手练练？”
陈守望一下子就愣住了，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不就是站在旁边观摩学习了一次吗？怎么师父这就开始问他下次要不要上手了？
虽说他自认学东西还算快，可他归根结底，还是个进厂没到半年的学徒工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心里头忽然就敞亮了。
有个像周振山这样的师父，好像还有个天大的好处，
那就是无论自己的学习进展有多快，在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师傅眼里，好像都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因为这位师父对他的要求，比起他这开了挂的学习速度，也是丝毫不逊色。
这样想着，陈守望便不再纠结，用力地点了点头，干脆地答道：
“行，下次要是有类似的机会，我倒是很愿意自己上手尝试尝试。”
“不过师父，咱可得提前说好了，您可别一上来就拿什么至关重要、价值连城的好东西给我练手。”
“以我现在的本事，拿些报废的零件练练手，积累积累经验还行，可真要指望我独当一面，那肯定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见陈守望答应得这么爽快，周振山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感慨道：
“你这孩子，倒是比红旗那小子有胆子多了。”
“当初我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吭哧了半天，说自己还得再观摩学习个几次才敢动手。”
“结果呢，一直拖到看了十几二十遍，实在没借口了，才敢上手。”
“胆子小得跟个芝麻似的，难怪到现在还是个五级钳工，真是让人不省心。”
陈守望听完，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他真想替自己那位可怜的刘红旗师兄找补两句，告诉师父，像师兄那样心里没底、反复确认之后才敢上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他寻思着，这种时候，还是顺着师父的话往下说比较稳妥。
万一自己多嘴解释，师父忽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那个，那岂不是把自己给暴露了？
他当即把胸脯一挺，义正词严地说道：
“师父说得太对了！我们这些初学者，就是得有一股子敢打敢冲的劲儿。”
“反正拿来练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废料，怕什么失败？就当是多积累一次宝贵的经验了！”
当然，要是有人因为失败的次数太多了而丧失了信心，那只能说明他心理素质不够过硬。
就在师徒俩说话的这阵功夫，周连山那边的测试也差不多结束了。
其实，这台柴油机刚推上台架运行起来，那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轰鸣声传出来，他心里就都有了数。
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毛病已经被彻底根除了，是正儿八经修好了的。
也就是周连山怕自己办事不牢靠，回头又得被周振山批评毛躁，这才耐着性子，规规矩矩地跑完了全部测试流程。
见柴油机被彻底修好，周振山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招呼道：
“行，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那我们就不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守望，快跟上，咱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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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车间，陈守望正准备动手继续摆弄剩下的那两台柴油机。
他那么多天的汗水可没有白费，经过这段日子见天儿的打磨、修配，这两台柴油机的维修工作也差不多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了。
只是还没等他抄起锉刀，便听到周振山在他耳边开了口：
“守望啊，我瞅着你这两台柴油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你是想去三车间跟着红旗，全神贯注地学习生产线上那些零件的加工制造本事。”
“还是打算在学习零件加工的同时，继续呆在机修车间，学学生产设备的维修和维护？”
本来按照周振山原先定下来的教学计划，这里头其实是没有第二个选项的。
可今天遇上的这档子事儿，却让他看得真真儿的。
自己这个徒弟，是个极有灵性的人，骨子里藏着的本事，怕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强上一大截。
虽说直接上手学设备的维修和维护，对于一个刚进厂的新手来说，还是有些太快了，可他心里头就是愿意给陈守望这个机会。
学什么不是学？
更何况陈守望只是兼职在这边学习，以他那股子认真劲儿，零件加工的事情肯定也不会落下，完全可以兼顾。
再说了，陈守望满打满算，也就是个才进厂不到半年的学徒工，这辈子还长着呢，有的是工夫慢慢学。
面对师父给出的两条道儿，陈守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给出了答案：
“师父，我想继续跟着你，兼在机修车间学学生产设备的维修和维护。”
“说到底，我还是喜欢那些比较有挑战性的活儿。”
虽然零件的加工制造里头同样藏着大学问，但那却是一门需要长年累月慢慢积累的手艺活儿。
相对比起来，零件的加工制造倒是显得有些太过枯燥，不太符合陈守望那有点坐不住的性子。
见陈守望已经做出了选择，周振山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开口安排道：
“行，既然你对设备维修更感兴趣，那往后就跟着我，一起把咱们车间这些机器设备的日常维护和检修的担子给挑起来。”
“咱们车间的规矩是，每周一一大早，在正式开工之前，得把所有设备都巡检一遍，听听声、看看油路、紧紧松动的螺丝。”
“每个月的月初，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保养，该上油的上油，该校准的校准。”
“算算时间，这大保养也就是后面几天的事情了。”
“到时候你就跟在我后头，一边看一边学，眼睛放亮点，手脚勤快点。”
正常情况下，生产设备的维护和保养哪里轮得到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出马。
作为厂里的定海神针，他主要是负责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复杂问题。
生产设备的日常维护和保养，都是底下那些普通钳工干的活儿。
但是为了能带一带自己这个徒弟，周振山倒是愿意多忙碌会儿，带陈守望开开眼界。
毕竟他觉得陈守望和其他人都不同，有一股子别人都没有的灵性，学东西快得很。
能有时间亲自带，他绝对是不会含糊的。
说到这儿，周振山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
“不过，光是跟着我看，那还不够。”
“你得自己下功夫，好好琢磨琢磨这些洋设备的基本维护方法。”
“只是这些铁疙瘩，大多都是从国外漂洋过海进口来的，外头又把技术卡得死死的。”
“你想像当初学柴油机那样，找几本正儿八经的书来啃，怕是不太可能了。”
“虽说每台设备都配了说明书，可那上头印的全是曲里拐弯的外国字，咱们厂里能认全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而且上头记载的，也都是一些最简单的基本原理和日常维护方法，根本不顶用。”
“你别看平日里那些所谓的设备检修，好像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说实话，那也就是对照着说明书，做一些最基础的换油、紧螺丝之类的皮毛活儿。”
“真要是哪天这些洋设备闹了毛病，出了大问题，咱们还是得抓瞎，还是得漂洋过海地去求人家厂家派工程师过来维修。”
“还好，这些设备也对得起它们那死贵死贵的价钱，不光好用，出大毛病的时候也少。”
“这些年下来，拢共也就出过那么几次大故障。”
“上一回，那还是去年年初时候的事儿了。”
说到这里，周振山眼中那股子无奈的神色更浓了，还夹着一丝憋屈的怒火：
“那时候，光是等那日本工程师过来，就等了大半个月。”
“人家来了之后，直接说累了，要休息会儿。”
“咱们更是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快小半个月，好话说尽，人家才肯动手。”
“就那一次，好悬差点就把厂里最要紧的生产任务给耽误了。”
“唉，说到底，怪就怪你师父我没本事，修不好那台洋设备。”
“要不然的话，咱们堂堂前进机械厂，哪里用得着被他们那么作践人，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这话的时候，陈守望能明显地看到，周振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明显是愤愤不平到了极点。
可愤愤不平又能怎么样呢？技不如人，最终也只能自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捏着脖子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