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几百斤的身板子跟座小山似的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张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呼’地一下就朝我脑袋招呼过来。”
“好在我打了一辈子猎,知道这山里的野牲口最是狡猾,更何况是眼前这头都快活成了精的大虫,我打从一开头就防着它这一手呢。”
“它一动,我整个身子就往旁边一倒,几乎是贴着它的爪子滚了出去。”
“那一爪子擦着我后脊梁过去,光是带起来的风就刮得我脸皮子生疼。”
“要是再慢上半拍,我这脑袋怕是当场就得被拍成一个烂西瓜。”
刘德贵说到这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往下说:
“躲过那一下,我就知道完了,硬碰硬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啥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疯了似的往前跑。”
“可光跑也不是个事儿,人哪里跑得过那发了狂的大虫?”
“好在我脑子还没糊涂,一边跑一边摸到腰里的狗哨,拼了命地吹。”
“剩下的那几条猎狗听见哨声,就跟不怕死似的,嗷嗷叫着又扑了上去,死死咬住了大虫的后胯和腿肚子,硬是把它给拖住了。”
“就是苦了这些跟了我那么多年的老伙计,伤的伤,死的死,到最后也就活下来了一条老黑。”
“它们都是为救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把命给拼没了的。”
“那大虫被我打瞎了招子,头上又有致命伤,追我的时候全凭着一股子凶性,被狗群这么一缠,也就冲不起来了。”
说到最后,刘德贵的声音彻底垮了下来,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什么打虎英雄,我可不配领这个名号。”
“那大虫知道追不上我就叼了条狗跑啦,跑没影儿啦,我连根虎毛都没能留下,更别说虎骨了。”
“所以你这后生,就别再找我追问大虫的事儿了,我的本事还是没练到家,不够打老虎的,还差得远了。”
“只可惜,经过那一遭,我这腿就彻底废了,老黑也在留下条接班狗之后去了。”
“我这辈子啊,注定就只能窝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靠打点野兔狍子、种点菜养几只鸡,勉强糊弄着过日子。”
闻言,陈守望心里头也是一阵诧异,他真没想到,这后头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档子百转千回的隐情。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才符合常理。
在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刘德贵身上挂着彩,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怎么都不可能有那通天的本事,把一头好几百斤重的大虫给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
难不成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这条线索,就这么眼瞅着断了?
陈守望微微皱起了眉头,心思却是在飞快地转着,很快就咂摸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自顾自地吧嗒着烟袋锅子、好像全然没了搭理他心思的刘德贵,定了定神,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开了口:
“刘老爷子倒是个实诚人,句句说的都是大实话。”
“只不过,当时没能留下那头大虫,可不见得你这儿就半点好都没落着。”
“那头老虎连着中了你四枪,又被狗群撕咬成那样,指定是活不成了。”
“又只有你知道它是往哪个方向跑的,还受了致命的伤。”
“就算当时没力气撵,等回头缓过劲儿来再去寻,那虎皮虎肉肯定是落不着了,但那一副虎骨的话,却还真未必找不到。”
“刘老爷子,小子我也不贪心,就求一根虎骨。”
“您就当行个方便,帮衬一把,成不?”
“有啥条件你尽管提,我这边能应的,绝不含糊。”
听到陈守望这番有理有据的推测,刘德贵这一回破天荒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闷着头,把烟袋锅子嘬得滋啦作响,大团大团的烟雾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给罩了起来,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守望也不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德贵,像是在跟他比耐心似的。
半晌,直到那烟袋锅子里的烟丝都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子也暗了下去,刘德贵才把烟杆子往炕沿上磕了磕,悠悠地叹了口气:
“刘满仓那臭小子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这下倒好,给我招来了个不好糊弄的家伙。”
“这些年,你也不是第一个找到我门上来的人了,不过来的人都被我用‘那头大虫灭了狗群、伤了人,最后叼了条死狗当吃食跑了’的说辞给糊弄了过去。”
“没错,我这腿稍微利索点了之后,就拄着棍子,顺着那大虫逃跑的方向,一路摸索了过去。”
“那畜生还真能藏,要不是知道它肯定死在了这个方向,我打死也想不到它最后能躲到一处塌了的石头砬子底下去。”
“不过我到底来得太晚了,没落着那张最值钱的虎皮,只捡了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虎骨。”
“当时我还狠狠地用我这条瘸腿往那骨头架子上踹了好几脚,也算是替我那十几条好狗报了仇。”
“这副虎骨对我来说,也是个念想,再加上我年轻时打猎攒了点家底,就没想着要卖,一直压箱底藏到了现在。”
见刘德贵总算是松了口,认下了这档子事,陈守望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也敞亮地把话给挑明了:
“他们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具体情况,我也是占了知道得多的巧,才能瞧出点端倪来。”
“刘老爷子,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些啥东西就直截了当地说。”
“咱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小子我就再去别的地儿寻摸寻摸,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弄到虎骨。”
面对陈守望这直奔主题的催促,刘德贵却是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拿那双鹰隼一样的老眼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一番,才缓缓开了口:
“你真想要那虎骨?行,那我有个条件,只要你肯答应,我就把那压箱底的玩意儿,白送给你。”
“我这辈子也没儿没女的,也早就绝了在这把年纪还能娶妻生子的念头。”
“可我活了这一辈子,就有一件事情放不下,那就是我这手在山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攒下来的本事。”
“要是不能把这身本事传下去,我怕是要连眼睛都闭不上啊。”
“所以我的条件也简单,你,过来给我当徒弟。”
“什么时候把这打猎、寻山、下套子的本事给学全乎了,我就什么时候把虎骨给你。”
“也就是我看你小子还算是个心思机灵的,是根能立得住的好苗子,不然换做是其他人,就算是求到我门框上了,我也未必愿意收这个徒弟。”
“这些年,笑话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笑归笑,可这方圆百里,却没一个人敢小瞧我这手打猎的真本事,都惦记着呢!”
面对刘德贵这优渥无比的条件,陈守望却是连个磕巴都没打,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刘老爷子,你那打猎的本事,小子我心里头是一百个佩服。”
“可我现在是有师父的人了,也早就定下了踏踏实实学手艺的心思,没有转行的打算。”
“这事儿,还是就那么算了吧。”
听到陈守望撂下这句硬邦邦的拒绝,刘德贵当即就瞪圆了眼珠子,那两撇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就差没当场蹦起来。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往炕桌上一拍,指着陈守望的鼻子,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小子,简直是不识好歹!”
“这十里八乡的,多少人想拜在我门下,我连正眼都不带瞧的,你倒好,竟敢一口就回绝了我?”
“你那师父到底是什么来路,能比我这手能打虎的本事还厉害?”
“我跟你说,当初那头大虫身上挂着彩,年纪也大了,可我刚才也撵了一头大野猪,消耗了不少体力和子弹,我俩真算起来,那也是半斤对八两!”
既然事情的真相都已经被陈守望这机灵鬼给识破了,刘德贵也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索性大大方方地把这件生平最得意的事儿给抖搂了出来。
那可是打虎的事情啊,不管对哪个猎人来说都是顶了天的最高荣耀,这事儿又在他心里头憋屈了十几年,这时候说出来,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炫耀劲儿。
然而陈守望却依旧是不为所动,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劲儿:
“刘老爷子,这事儿跟你的本事大不大没关系,跟我师父厉不厉害也没关系,这单纯就是我陈守望个人最根子上的原则问题。”
“我不可能因为半道上冒出一个更厉害的师父要收我,给足了好处,我就立马屁颠屁颠地改换门庭,另投他师。”
“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儿,我做不出来。”
听到陈守望的解释,刘德贵脸上的怒气,却是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
是啊,陈守望要是这种背信弃义的人,又哪值得自己主动开口收徒?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在陈守望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越发浓重的欣赏,以及一丝浓浓的不甘心。
陈守望表现得越优秀,他就越是遗憾没能把对方收到手。
或许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才一直没收到个能接班的徒弟。
师父挑徒弟,徒弟也挑师父啊!
自己天天窝在山里,就算是能守来个不错的徒弟,怕是也早就归别人了吧?
看来自己得把要求降低一点了,也免得把这一身本事都带进了土。
这样想着,刘德贵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一般,摆了摆手:
“难得遇到个能让我这老头子一眼就看顺眼的聪明后生,没想到竟被人抢先一步给捞走了。”
“算了算了,你是个好娃子,又是个孝顺的,我也不为难你,就送你一根虎骨吧。”
听到这里,陈守望眼前一亮,蹭的一声站了起来:
“老爷子,你肯帮忙可真是太好了。”
“要多少钱,你直说,我肯定不含糊。”
刘德贵却是摇了摇头,没应下来:
“这玩意儿虽说在外头金贵得很,可对我这么个瘸了腿、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来说,也就是个压箱底的念想,没多大用了,就没必要给我钱了。”
“再说,我要是真想拿它们换钱,还能眼巴巴地把它们留到现在?”
“再加上我就一个孤老头子,你给我钱,那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害我的命!”
“我现在孑然一身,虽然穷了点,但也饿不着,清清静静的也好,省得遭了贼人惦记。”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撑着那条瘸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屋后头的院子里走去。
陈守望见状,赶忙也想起身去搭把手,可他屁股才刚离开板凳,就被刘德贵头也不回地一声厉喝给钉在了原地:
“你就乖乖给我坐在那儿别动!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可也没到连走几步道儿都要人扶的份上!”
陈守望无奈,只得又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就那么眼瞅着刘德贵那道倔强又有些佝偻的背影,一摇一晃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里。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的功夫,刘德贵才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这一次,他的手上多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粗得惊人的骨头,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
骨节粗砺,质地致密,表面泛着一层陈年的牙黄色光泽。
那分量和形状,一看就不是寻常山牲口能有的,
想来就是那头曾经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称王称霸,最后跟刘德贵以命相搏的大虫身上的物件,甚至还是最大的腿骨。
见状,陈守望下意识就想起身去接
可他才刚往前探了探身子,就看到刘德贵攥着那根虎骨,随手就朝他这边一扔。
那模样,哪里像是拿着价值连城的虎骨,反倒像是拿着一截无关紧要的柴火,嘴里还不耐烦地催促道:
“东西拿着,你小子赶紧走吧,别杵在这儿继续惹我老头子的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