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筷子停了一下:“真的假的?她不是挺红的吗?《宫》多火啊。”
先开口的人笑了一声,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红是红,但大导不认这个。你收视率再高,在人家组里不守规矩,照样走人。”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有人转移话题开始聊别的。
当事人此时有些惶恐。
杨米坐在公寓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刚红没多久,从《宫》之后行程排得密密麻麻,轧戏几乎是家常便饭了,几个剧组都没说什么,有时候档期确实调不开,剧组那边也能理解。
却不料陈开哥这个级别的导演直接将她扫出剧组,而且听消息似乎有点想在这个圈子里给她一个警告的意思。
“怎么办佳姐?公司那边能帮忙吗?”杨米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手指在水杯上慢慢转着。
曾佳在旁边打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另一只手冲杨米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她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表情说不上乐观:“陈开哥那边已经放话了,京圈几个大的制作公司都知道了。大公司不会明着封杀你,以后有项目的时候,你估计没戏了。”
杨米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杯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先把手上的戏好好拍完,别出别的乱子。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曾佳的语气放软了一些,“不是死路,只是需要时间。”
……
苏宇正在家里看《明日边缘》的筹备文件。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蒋雪柔发来的一条消息:“陈开哥那边把杨米赶出组了,陈红来电话给我说了一声,意思是…”
苏宇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翻文件,没有多问。
蒋雪柔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像是只是确认他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苏宇跟刘艺菲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陈开哥把杨米赶出组了,你知道这事吗?”
刘艺菲正夹着一块排骨,听到这话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排骨送到碗里:“听说了,消息传得挺快的。她轧戏轧到陈开哥头上去,确实不太应该。”
苏宇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吃了几口饭,刘艺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那如果以后我轧你的戏呢?”
苏宇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一年就接那么2部戏,档期排得比谁都松,你会轧戏?”
“万一呢?”
“万一的话…”苏宇想了一下,“那我就把你的戏份集中拍完,先把你放走,不耽误你赶下一个组。”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反正你是女主角,你的戏份拍完了其他角色还能补拍,不影响整体进度。”
刘艺菲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这方案还挺周全的。”
“那当然。当了这么多年导演,什么情况都遇到过。轧戏是常见问题,关键是怎么处理。”
.....
十一月底,中美电影协定的新一轮谈判在BJ进行。
这次电影局特意叫上了苏宇作为顾问,理由很简单,他在北美有公司,跟好莱坞打交道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边的运作方式。
谈判对象是美国电影协会,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好莱坞六大:华特迪士尼、索尼哥伦比亚、派拉蒙、环球影业、华纳兄弟以及二十世纪福克斯。
整个协会总共就这六个会员,他们垄断了好莱坞绝大部分资源,控制着发行和宣传渠道,并且非常坚决地拒绝任何新进会员。
进了协会就意味着上了好莱坞的赌桌,成为整个世界电影的大庄家。
1989年索尼收购哥伦比亚成功跻身协会,2005年米高梅破产退出协会,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成员加入过。
未来奈飞会成为MPAA半个世纪以来唯一一个新晋会员,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今天赶巧了,协会来谈判的人苏宇大都认识。
协会主席、首席执行官克里斯托弗·多德领衔,执行副总迈克尔·奥利里及六大各自的贸易代表出席。
会前碰面的时候,几个老朋友还热情地打了招呼,环球影业的代表甚至还问了一句,“Crystal确认出演《纽约行》了吗?”
这部电影搁置了两年,拾光决定做成合拍片,随着《生化危机》系列的大爆,拉上了环球一起发行和投资,环球方面也确实眼馋中美合拍的市场红利。
“她明年档期排满了,我们会挑选一个同样优秀的演员。”苏宇笑着应承。
上午十点,谈判正式开始,双方二十余人进入酒店会议厅。
苏宇只是顾问,正式谈判时并没有什么发言机会,敬陪末座老实听着记笔记就是。
新的电影进口协定之前经过小一年的磋商,基本框架已经敲定了,比如增加十四部特种进口片,以3D和IMAX影片为主;美国电影分账比例从百分之十三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
这些大方向都已经定下来了,今天主要谈的是中美合拍片的具体细则。
真的别以为肉食者都鄙。
起码今天的谈判团成员,各个都是业界精英,有总局领导,有文化部和宣传口的负责人,有中影和华夏主管引进片业务的负责人,有电影学界的资深教授,也有像苏宇这样受邀的体制外电影人。
整个谈判团说是中国电影天团也不为过。
上午的谈判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双方对合拍片的定义分歧很大。
美方的定义很宽泛,只要有一部分资金来自中方,就算合拍。
中方的立场则更严格一些,要求在取景、演员、制作等多个环节都有实质性的中方参与。
具体到条款上,两边的表述始终对不上。
……
午休时,童局端着餐盘坐到苏宇旁边,问他有什么想法。
苏宇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一下:“不能用他们的定义。我给各位领导举个例子,如果说合拍片要在国内取景,美方完全可以只让主角在BJ登机,飞往美国之后故事全发生在美国,只在开头有两个BJ的镜头。这种情况我们怎么算?”
餐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人点了点头表示这个例子确实值得考虑。
苏宇继续说:“再有就是演员。如果要求用国内演员,那好办了,他们可以给国内演员一两个镜头,台词都不给,到时候国内上映合拍版本,国外就把中国演员的戏份全剪了,丝毫不影响剧情。年初开机的《环形使者》打的就是中美合拍的名号请了许晴,许晴在里面的戏份极少,甚至只出现在主角的梦境和回忆里,这样的电影我们也要给它合拍资格吗?”
文化部的领导听着,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小苏,说说你的看法。”
“领导,我觉得合拍片在取景上不必卡得太死,反而应该在资金和制作上多做要求。第一,合拍可以,国内参投资金不得低于总投资的三分之一,尽量要求全球分账,再不济要亚洲票房分账,具体怎么分还要跟美方详细谈。第二,我们的演员不光要担任角色,还要担任主要角色,不能用所谓'中国特供版'来糊弄观众,国内外的版本应该是同一个。第三,合拍片剧组的工作人员,国内班底至少要占三分之一,后期制作,包括特效制作,要尽可能放在国内。要让合拍片真正为我们培养人才,而不是只给我们一个联合出品的名头。”
文化部领导听完,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点了点头:“小苏,你这些建议很好,是我们之前没考虑到位的。这几年中美两国没白跑。”
“谢谢领导。这个模式就是我公司这几年在合作中摸索出来的。”
“好,你继续说。”
“还有一点很关键,如果我们能做到前面说的那些,那我们还要加一条,我们要有权利监督和审核剧组的账目和拍摄过程。”
苏宇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个防的是有些人借合拍片做别的文章,比如洗钱或者别的什么文化目的。毕竟这些年不少合拍片的账目是很模糊的,钱出去了,票房的回报对不上。”
“嗯,这个建议也好。”
“领导,额外还有一个建议。我们可以和美国这边尝试建立一个人才交流机制,每年选派若干名青年电影人去美国大公司交流学习。不能让他们白拿咱们这么多钱,总要学点东西回来。”
领导笑了:“这个好。不管什么协议,最后都得落到行业和人才上来。小苏这几个建议提得非常好,可以在下午的会议上探探他们的口风。”
下午的谈判桌上,苏宇没有直接开口。
他坐在会议桌末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双方的对话。
美方代表对国内班底三分之一的条款表示了疑虑,说这样会增加制作成本和管理难度。
中方代表则据理力争,指出中国市场的分成比例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合拍片享受政策红利的前提必然是实质性的合作。
一来一回拉锯了近两个小时,虽然没有当场达成共识,双方都表示愿意继续磋商。
谈判结束后,苏宇请了假,没有参加晚上的内部晚宴,而是去了公司看路阳《惊天魔盗团》的后期。
剪辑室里的大屏幕上正在放一段粗剪,路阳坐在旁边,偶尔偏过头跟剪辑师说一两句意见。
苏宇看了一会儿,没提什么大意见,只是说了两处小细节,然后退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
第二天,刘艺菲凑过来看他手机屏幕,上面是娱乐新闻页面。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贺岁档的事,十三钗跟院线那边闹起来了。“
十二月即将到来,贺岁档的硝烟已经提前弥漫开来。
今年的贺岁档热闹非凡,《金陵十三钗》对战《龙门飞甲》。
比排片更热闹的,是新画面和院线之间关于分账比例的纠纷。
张伟平最近搞事确实有点多。
先是《金陵十三钗》涨价,号称加料加价,“十三钗是有史以来投资最大的国产片,片长达两小时二十五分钟,比一般国产片长出四五十分钟,等于是加料的产品,加料当然加价。”
这个突如其来的做法让各大院线方很难受,包括拾光影业旗下的院线在内。
随后张伟平又以女主角的口吻撰写了一篇文稿,标题直白扎眼:“我与克里斯蒂安·贝尔演…。”
文章里用了不少露骨的措辞,描述拍摄过程时极尽渲染之能事,发出来之后直接杀疯了,登顶了好几天各大网站的热搜。
张伟平对此非常自豪,觉得这宣传手法除了他还有谁,一篇文章为《金陵十三钗》省了多少宣传费用。
张一谋那边却在暗自补救,私下接受采访时把话题往表演和剧本上引,试图冲淡那篇文稿带来的负面影响。
刘艺菲看到文章的时候正吃晚饭,她划了两行就皱起了眉头,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人是不是疯了?拿女演员的声誉去做宣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不该被弄脏的东西弄脏了。
……
针对张大炮的操作,院线那边的反应更直接。
万达的叶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我是叶宁。联合声明的事,帮我联系一下中影星美、南方新干线、金逸珠江、保利万和、百老汇这几家,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发声。”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苏宇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叶宁的语气带着一种认真,“苏导,这次我们是打算联合起来一起抵制《金陵十三钗》。知道你和张一谋关系不错,我们也就没邀请拾光一起参与。这次不给张伟平一点颜色看看,他都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苏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叶总,其实我也是制片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叶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些斟酌:“苏导,我当然知道。拾光旗下也有院线。这次的事涉及的是行业规则的问题,不只是某一部片子的事。”
苏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上:“我知道。这件事我有自己的想法,先看看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刘艺菲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们真要联合?”
“嗯。国内有四十多条院线,平时独立经营各自为战。这次联合的是票房收入排名前十三的院线里的大部分,占的市场份额大概百分之五十左右。如果他们真能拧成一股绳,对十三钗的排片影响会很大。”
“那这场面怎么收场?”刘艺菲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制片方这边也并不团结,有其他大片表示随时增补《金陵十三钗》被封杀的市场空白,这种拆墙式的落井下石吃相着实不太好看。
苏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忘了,国内院线虽然表面上是老大,可上面还有一个能管老大的部门。”
“你是说总局?”
“对。不过这次制片方不能输。如果八大院线封杀成功并以院线的胜利告终,那就是中国电影制作行业的死局。国内电影行业跟好莱坞不一样,几乎没有衍生收入,票房几乎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分账比例就是制片方唯一可以抵抗风险的手段。院线能封杀一部片子,就能封杀第二部。到时候制片方就彻底成了弱势的一方,任人拿捏。”
刘艺菲想了一下,正准备再问什么,苏宇的手机又响了。
张伟平的电话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