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商所出来的时候,张景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冷风一吹,他觉得浑身发虚,今一天就啃了个馒头,这会儿累得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快没了。
他没直接回家,先绕到副食店,买了于艳爱吃的红豆糕,还有于兰念叨了好几天的大米糕,拎着去了医院。
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虽说这几天不用他送饭了,但一天必过来打两次卡,送点东西,看看于兰,他心里才踏实一些。
张景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于兰正和刘颖聊得热火朝天。
“我跟你说,等我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家尝尝你腌的那个酸黄瓜。”
于兰靠在床头,眼睛亮亮的,“上次你给的那一小碟,我都没吃够。”
“那还不简单?”
刘颖侧着身子,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等你生完了,我给你装一坛子带回去。我那腌法跟别人家不一样,我娘家的方子,又脆又入味。”
“那我可不客气了。”于兰笑起来,“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心疼啥?我还指望着咱俩以后当亲家呢。”
刘颖往于兰那边凑了凑,说道:“你肚子里的要是个闺女,我这儿要是个小子——咱可就定下了啊。”
于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听见这话“噗”地笑出声:“刘姐,你这都念叨第三回了。”
“第三回也得说啊。”刘颖理直气壮地一拍大腿,“这叫先下手为强。你姐这么好看,你姐夫也一表人才的,生出来的闺女指定差不了。我得提前占上。”
张景辰后背靠在墙上,两手插兜听着她们的对话,一句话没掺和。
于兰脸上泛着红,白了刘颖一眼:“你也不嫌害臊,没准你那是闺女,我这是小子呢?”
刘颖大气地说:“都一样。我这是闺女就给你家当儿媳妇儿。”
张景辰这时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揉了揉眼睛。
于兰这才注意到他脸上带着倦意,眼皮都有点儿往下耷拉。
她收了笑,柔声说:“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熬着了。这几天跑执照累得不轻吧?”
“还行。”张景辰站直了身子。
“行了行了,快走。”于兰摆摆手,“有小艳在这儿呢,你放心。”
张景辰点点头,转头看向于艳。
于艳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下,赶紧咽下去。
张景辰认真地说:“小艳,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于艳摆摆手,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抢着说:“诶哎呀呀,不辛苦,命苦哦。”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还好你知道犒劳将士们。”
她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红豆糕晃了晃,咧嘴一笑:“就冲这个,我恨不得我姐多住几天。”
“你这死丫头。”于兰笑骂了一句,拿枕头边的毛巾扔过去。
于艳一偏头躲过去,嘻嘻笑着。
张景辰也笑了,但语气还是认真的:“夜里多留点儿心,有啥动静赶紧找大夫,别怕麻烦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嘱咐八遍了。”于艳站起来推他,“姐夫你快走吧,我姐这儿有我呢,出不了岔子。”
“行,那我走了。”张景辰又看了于兰一眼,“好好歇着。”
“快走吧。”于兰冲他点点头。
张景辰转身往外走,于艳送到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头,冲他背影喊了一句:“姐夫,明天那个红豆糕再带两块呗!”
张景辰头也没回,抬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于艳缩回脑袋,转身冲于兰挤眉弄眼:“姐,我可算知道你为啥嫁给姐夫了。”
于兰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出了医院。
张景辰去孙久波家呆了一会儿,顺便蹭了顿饭。然后才骑车回到自家。
回到家,开门进屋,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屋里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早上走得急,里屋炕上的被子都没叠,乱糟糟地堆在那里。
张景辰脱了鞋,伸手往褥子里摸了摸,居然还带着点早上做饭时的余温。
这让他瞬间就懒得动了,反正今晚就他一个人,对付一宿得了。
张景辰直接脱了棉袄,钻进冰凉的被窝,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蜷成一团。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儿。
等执照批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字号,给店铺起个正经名字。
他打算叫“精品服装店”或者“辰兰精品服饰”,或者....
然后还要去刻个公章,有了这个,才是正经八百开店的个体户。
执照下来必须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这时候无照经营可不是闹着玩的,被工商查到,轻则罚款,重则直接取缔,半点情面都不讲。
光有执照还不算完,最关键的还有税务登记。
除了交税,每个月还得给工商所交一笔个体户管理费,这都是固定开销。
还有账本,这会儿已经要求个体户建收支账簿,得老老实实申报营业额,糊弄不得。
杂七杂八的,麻烦得很。
不过这些事儿都可以等执照下来再慢慢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等于兰平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张景辰翻了个身,肩膀的被子散开,冷气灌进来,冻得他一缩脖子。
“妈的,明天一定把炕烧上。”他骂了一句,又把被子裹得更紧,把脚直接插到褥子下面,吸收那点残余的热量。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
他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眼皮越来越沉,没多大会儿就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震得门框都响的敲门声,猛地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
砸门声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景辰猛地睁开眼,心跳得砰砰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愣了两秒,还以为自己做梦,可那砸门声又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
“景辰,开门!快开门!是我,于江!”门外传来于江的喊声,急得都破音了。
张景辰瞬间清醒,困意全飞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跳下地,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于江站在门口,棉袄扣子都扣歪了,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夜里格外显眼。
“大哥?咋了这是?”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
“于兰进产房了!要生了!”
于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冰凉,“小艳刚跑到我家,说小兰凌晨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大夫来看了说是要提前生了!让你赶紧过去。”
张景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愣在原地足有两三秒,才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跑一边抓炕上的衣服。
“景辰,你别急!稳当点!”于江在身后大喊。
张景辰哪还听得进去,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棉裤,腿伸错了裤腿,又拽出来重新穿,穿了两次才穿好。
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也顾不上重扣,抓起棉鞋蹬上。
跑到门口又折回去,把炕席底下藏的钱和证件一股脑全塞进怀里。
“大哥,麻烦你帮我叫一下隔壁我大哥。”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喊,“让他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我去叫,你先走!赶紧去医院!”于江跟着他后头跑,俩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院门。
张景辰扑到自行车跟前,推起来就往外冲。
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胡同里颠得哐当响,他两条腿蹬得飞快,冷风吹到脸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点微光。
他拐上大路,往县医院的方向猛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当爹了。
另一边,于江冲到张景军家大门口,攥着拳头使劲砸门。
“老弟!快开门!”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王桂芬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开了,张景军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见是于江,愣了一下:“于大哥?咋了?出啥事儿了?”
“于兰要生了,景辰已经往医院去了,让你去跟爸妈说一声!”
“哎?我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就到。”张景军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
“好!”于江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的自行车边,跨上去就蹬。
身后,张景军家的灯瞬间亮了,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
因为最近两口子天天起早贪黑去店里忙活,张小雨被大嫂送回了娘家。
“咋了啊?大半夜的慌慌张张的?”王桂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于兰要生了,我得去爸妈那儿说一声,赶紧往医院去。”张景军的声音带着急劲儿。
“那我跟你一起去!”王桂芬一下子就精神了,大声地说。
“你去干啥?你怀着孕呢,大半夜的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张景军不乐意了。
“弟妹生孩子,我这个当嫂子的去看看咋了?赶紧的,等我穿个衣裳!”王桂芬的声音又急又冲,半点不让步。
“那你快点的,别磨磨蹭蹭的!”张景军喊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往外跑。
……
自行车在县医院门口猛地刹住,张景辰跳下车,连车锁都顾不上锁,扔在门口就往里冲。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拐进妇产科那条走廊。
远远地,就看见产房门口站着一大群人——于艳、于富,还有于建国夫妇。
门口旁边还有一伙人——是刘颖的母亲,正陪着自家亲戚说话。
“姐夫!”于艳看见他,长舒了一口气,“你可算来了,我姐进去好一会儿了……”
张景辰几步冲到产房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