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宝大手一挥,扭头就扎进风里,脚步迈得飞快,好像生怕张景辰真跟上来。
张景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家。
推开自家院门,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屋传来王桂芬那特有的大嗓门,声音里透着兴奋,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于兰听见外屋门响,扬声问:“景辰?”
“是我。”张景辰应着,跺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王桂芬正坐在炕沿边,看见他进来,立刻转过头,脸上笑得像朵花:
“景辰回来啦,正说这买卖呢。你大哥和老三,今儿上午就动身去大兰县进货去了。”
张景辰看着她那兴奋劲儿,心里明镜似的——她和大哥这回从爸妈那儿拿到的本金,肯定不少。
他脱了外衣挂好,随口问:“大嫂,你和大哥打算进多少钱的货?”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声音低了些:“这……这家里的事儿都是你大哥拿主意。他说去了看看情况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也劝他了,头一回稳当点,少进点试试就行。”
张景辰没接话。
这可不像是王桂芬一贯的作风——她向来是能多占绝不手软的主儿。
正想着,窗外“呜”地一声怪响,一阵大风撞得窗户框直呼扇。
“这风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张景辰望着被风拍打的窗户。
王桂芬立刻接话,语气满不在乎:“这都刮两天了,明天准停!那还能一直刮啊?”
她说着,腰板挺直了些,声音又扬起来,“我特意跟你大哥说了,要是不顺当就在那边住一宿,明天看情况再回来,不急!”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说。
王桂芬见他没有深聊的意思,赶紧利索地站起身,拍拍衣服:
“那行,景辰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儿歇着。我带着小雨回去了。”
她招呼在一边玩翻绳的张小雨,“小雨,走,跟妈回家睡觉了。”
于兰给小雨的衣服穿好,招呼王桂芬:“大嫂慢点。”
张景辰起身,把母女俩送到院门口,看着她们进了隔壁院子,才返身回来。
关好院门,插上门栓。
院子里,风卷进来的雪在角落堆起了小小的雪丘,自家门前也落了一层。
他心想着今晚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明天得扫扫了。
回到屋里,于兰和于艳并排坐在炕上,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有点古怪。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张景辰被看得有点发毛。
于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纤细的手指对着他勾了勾,然后又在自己身旁的炕席上拍了拍,眉毛还轻轻挑了一下。
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小碎步了过去。
点头哈腰道:“怎么了?太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于兰抿着嘴,眼里闪过笑意,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捻了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景辰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呢?”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于兰立刻明白了,抿嘴一笑,挪了挪身子凑近些,伸出小手,轻轻地给他捏起右肩膀来。
张景辰舒服地眯起眼,又把目光投向于艳,朝自己的左肩膀努了努嘴。
于艳瞪大了眼,一脸质疑的看着他,说道:“这还有我的事儿呢?”
张景辰斜睨她,慢条斯理地说:“工钱不想要了?”
于艳立刻变脸,挂上殷勤的笑容:“要!怎么不要!”
她麻溜地蹭过来,学着姐姐的样子,给张景辰捏起了左肩膀。
炕烧得很热,烤的后背暖烘烘的,两双小手在肩头有节奏地揉捏着,酸胀的肌肉渐渐放松。
张景辰惬意眯着眼睛,目光投向黑乎乎的窗户玻璃,里面模糊地映出两个女人给他捏肩的身影。
他美得晃了晃脑袋,腿也跟着抖起来,用手拍着膝盖打拍子,拖长了调子,哼起一段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二人转小调:
“数九那个寒天哟——嗷嗷地风~”
“大雪片子砸窗框——咔咔地冰~”
“屋里头火墙烧得——贼拉地暖啊~”
“炕头上舒坦得我——直哼哼~~~”
......
? 第133章 高挂免战牌(月初求票)
“哎哟,哎哟……错了错了,别锁我喉!”张景辰讨饶。
“差不多行了啊。”于兰笑着,轻轻在张景辰肩膀上拍了一下,带着点嗔怪。
张景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那荒腔走板的小调,起身走到窗前,
将厚厚的窗帘“唰”地拉严实,把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鬼哭般的风声彻底隔绝。
随后,他转过身,在姐妹俩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解开棉袄最里层的暗扣,伸手进去,掏啊掏。
当那几沓用黄色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啪”地一声轻摔在炕席上时,于兰和于艳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十元纸币,堆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质感。
“我的天……”于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
于兰也吸了口气,但比妹妹沉稳些,她伸手拿起一沓,感受着那份重量和纸张特有的触感。
她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快,姐!数数!看看有多少!”于艳急不可耐地凑过来。
于兰轻轻拍开她的手:“毛手毛脚的,急什么?数钱得稳当,一张一张来。”她声音有点发紧。
“那你快点嘛!”
于艳像只围着食盆打转的小猫,眼巴巴地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姐姐慢条斯理的动作,
“我帮你!两人数得快!”
于兰瞥了她一眼,知道不让她沾手她能急死,便分了一小沓给她,叮嘱道:
“仔细点别数错了。十张一摞,分开放。”
“知道啦!”
于艳兴奋地接过,立刻盘腿坐好,手指蘸了点唾沫,开始一张一张地数,嘴里小声念着:
“一、二、三……”她的神情十分专注。
于兰自己则拿起另一沓,她的动作更慢,更细致,每数完十张,就用手捋得边角齐整,单独放在一边。
灯光下,姐妹俩的头几乎凑在一起,一个活泼急切,一个沉稳安静,只有翻动钞票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确认数字的声音。
张景辰靠在被垛上,静静看着她们。
于兰数钱时微微抿着唇,睫毛低垂,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于艳则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抽气声,数到整沓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姐姐,得到确认后便得意地晃晃脑袋。
一种扎实的暖意和满足感,在他胸腔里缓缓弥漫开来。
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眼前这样的时刻么。
没多会儿,两人便数完了。
于兰把两人数的合并,又快速复核了一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张景辰,
“三千三百九十二。粮库的货款全在这儿了?”
“哇……”
于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张景辰,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姐夫,你这……这也太厉害了!”她这声姐夫叫得十分顺溜。
“本金加一点赚头而已,剩下的货还能卖不少呢。”张景辰笑了笑,没说其中的辛苦和风险,“收好吧。”
于兰点点头,找来那个平时放重要物件的小木匣子,把钱按面额整理好,小心地放进去,锁好,又把钥匙仔细收在贴身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浑身都轻快了些。
“铺被,睡觉!”于兰指挥着。
于艳立刻麻利地起身,从炕柜里抱出被褥。
姐妹俩睡炕梢,于兰把最厚实的那床被子给妹妹,自己盖稍微薄点的。
张景辰则睡在炕头,那里最暖和。这也符合他眼下“一家之主”的身份。
张景辰去外屋厨房,兑了盆温水洗脚。
冰凉的双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洗完脚,他又去看了看炉子,用铁钩子把炉膛里燃烧正旺的煤块往下压了压,铲了几锹掺了水的湿煤末子仔细盖在上面,这样火能憋住,慢慢燃一夜,屋里不至于后半夜太冷。
检查了门窗都关严实了,他才回到里屋,脱掉外衣钻进被窝。
劳累一天的身体沾到热炕,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他听着身旁姐妹俩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呜咽的风声,很快沉入了睡眠。
隔壁大哥家——
王桂芬刚把睡着的张小雨安顿好,自己也躺下了,却没什么睡意。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隔壁隐约传来的女子惊呼声。
虽然听不真切,但她能猜到那是什么动静。
她撇了撇嘴,自家男人不在家那空落落的感觉,被一丝羡慕的情绪取代。
王桂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眼睛却睁着。
老二的买卖看来真是没少赚啊。
最近都听不到张景辰和于兰的争吵声了,这反倒让她有点不习惯。
不过明天她家景军也该回来了,还带着货回来。
只要货能顺顺当当卖出去,她家也能进钱,说不定比老二赚得还多呢!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带着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