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那条船头撞上了大勇的船舷，锚链搅在一起，大勇的船差点脱锚漂出去，后头就是那片礁石。”
刘红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刘大勇那条灰蓝色船身的渔船外侧舷板上有一道新鲜的白茬子，木头被撞掉了两片巴掌大的船皮，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就为这个打架？”胖子在旁边插嘴。
王胜利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要光是为了这个，也不至于打到这份上。”
“那是为啥？”严晟问。
王胜利压低了点声音，往旁边挪了两步，刘红兵三人都凑过去。
王胜利拿眼风扫了一下还在互相瞪眼的刘大勇和陈老四，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不知道，大勇跟老四前年就有过节。
当时两家在海上争一片捕鱼的水域，大勇说那地方他先发现的，老四说他前年就在那儿下过网。
两个人闹到李支书那儿也没掰扯清楚，从那以后见面就不对付。
昨晚上他们的船这一撞，正好新仇旧恨一块儿算。”
刘红兵皱了皱眉，王胜利接着说：
“还有一桩事，昨晚上风最大的时候，老四那条船没绑好，缆绳断了，船在湾里打转的时候把旁边好几条船的锚链都带松了，其中有一条就是大勇他小舅子的。
大勇那小舅子你也认识，就是村南头的马六，刚才也在这儿打了一架，这会儿被他媳妇拽回去了。”
“马六？他不是才买的那条二手船吗？”刘红兵问。
“可不就是。”王胜利点点头，“贷款买的，还没还清呢，要是船碰坏了修又是一笔钱。大勇替他小舅子出头，老四那边也有两个亲戚帮腔，一来二去就动上手了。”
胖子“啧”了一声：“这事儿闹的。”
严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忽然开口：“那船损得厉害吗？”
王胜利摆摆手：“皮外伤，搁岸上补块板子刮道腻子就行了，不值当打架。主要是两口气堵在那儿，谁都不肯先低头。”
说话间，刘大勇跟陈老四那边又呛了几句，但好歹没再动手。
旁边几个劝架的人趁机把两人隔开，一个推一个拉地往两边带。
王胜利看场面总算稳下来了，松了口气，转回头来看着刘红兵三人：“对了，红兵，我刚刚在湾里转了一圈，怎么没看见你们那条船？胖子和严晟的那条也没见着。”
刘红兵说：“我们的船没靠避风湾，在鹰嘴礁那边。”
“鹰嘴礁？”王胜利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地方连条正经的堤坝都没有，就几块大石头挡着，台风来了怎么避？”
“那不是没办法嘛。”刘红兵摸了摸后脑勺，“前天我开船去避风湾的时候都没位置了，所以就想着把船停那边方便清早出海，省得从避风湾再开过去要多烧个把小时的柴油。”
“唉！那地方怎么能停船呢？！”王胜利拿手指点了点他，“那你去看你船情况没？”
刘红兵笑了笑：“还没呢，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
其实他那话也没错，鹰嘴礁那地方确实离渔场近，省油省时间是真的。
再加上系统的提示，这次的台风路径他早有判断，风力虽大但风向偏东，鹰嘴礁那几块大礁石正好挡在东面，形成的天然屏障比避风湾的堤坝还管用。
只不过这话不能跟王胜利说，说了人家也不信，一个年轻后生，哪来这么老到的经验？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扯这些了。”王胜利挥了挥手，又看了看湾里那一片乱糟糟的船和人，“既然你们船在鹰嘴礁，那我送你们过去看看，正好我也闲着，我家那条船就搁那儿没动。”
“那就麻烦胜利叔了。”刘红兵说。
王胜利转身往自家船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刘大勇和陈老四喊了一嗓子：
“你俩别再打了啊！再打我就叫李支书来评理！”
刘大勇哼了一声，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
陈老四光着一只脚，低头在碎石滩上找他那只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王胜利的船泊在湾最里头，是一条六米来长的木壳渔船。
船身上的蓝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
四个人上了船，王胜利把缆绳解开，摇着发动机，船身轻轻一震，然后缓缓地驶出泊位。
船从避风湾那道豁口开出去的时候，胖子趴在船舷上回头看，还看见刘大勇和陈老四隔着几个人在互相指指点点，嘴上肯定还在骂，但好歹没再动手了。
“你说这事儿闹的。”胖子缩回脑袋，“一条锚链的事，能打一架。”
“要光是锚链的事就好了。”严晟靠着船舱壁坐着，“人跟人之间攒的气，有时候就差个由头！我估计早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
刘红兵没接话，站在船头往前看。
海面上的风已经小了很多，浪也平了，但海水还是浑的。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云层正在往东边退，阳光从云缝里一束一束地射下来，把海面照得亮一块暗一块的。
船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道伸进海里的山嘴，鹰嘴礁就在眼前了。
刘红兵和胖子三人的船就泊在鹰嘴礁背风的那一侧，用两根粗缆绳拴在一块突起的礁石上。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上下起伏，看上去安然无恙。
王大海把船靠过去，刘红兵跳上自己的船，胖子紧跟其后，严晟在中间递缆绳。
王大海没有急着走，他也上了刘红兵的船，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看，啧啧称奇：
“你这船绑得倒是结实。缆绳系的扣是水手结吧？谁打的？”
“我打的啊。”刘红兵蹲在船头检查缆绳的磨损情况。
王大海看了看那个绳结，伸手扯了两下。
确认绳子拴在礁石上的角度和绕法都对之后才点了下头。
“红兵，你这打绳结的手法很像远洋水手啊。”
王胜利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红兵，你以前也没跑过远洋啊，而且这种双环水手结，我在村里可没见过除我外还有人会打的。”
刘红兵手下动作顿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答：“这不就是自己瞎打的嘛，没什么讲究。”
王胜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船上的情况，又拍了拍船舷，忽然“咦”了一声：“你这船怎么甲板上这么多东西？”
第134章 真是走运呐（求订阅）
被他这么一说，刘红兵也注意到甲板上散落着不少东西。
比如海带、紫菜、还有几只巴掌大的海蜇半干不干地贴在木板上。
甚至船舱门口还卡着一条巴掌长的鲳鱼。
胖子蹲下来拿起那条鲳鱼看了看，问：“这是……昨晚上风刮上来的？”
刘红兵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鹰嘴礁那几块大石头的高度和方位，心里很快有了数。
昨晚上那阵东南风的风向正好把海面上的漂浮物往礁石这边推。
他的船停在背风侧，相当于成了一个天然的“收集网”。
海浪把浅层的海货卷起来甩过礁石，落在甲板上的，多半是海浪抛上来的。
“发财了。”严晟弯腰捡起一片紫菜，放在手心里铺开，那紫菜有半个脸盆那么大，颜色黑亮，质地厚实，品相相当不错，“这要是晒干了，拿去镇上能卖个好价钱。”
王胜利也弯腰捡了几片海带抖了抖，上面还带着细碎的沙粒和贝壳碎片。
他拎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点头道：“这海带嫩得很，是今年新长出来的。”
刘红兵走到船舱门口，把那扇半开着的舱门彻底拉开，往里一看。
舱底还有一层水，水里漂着几只小鱿鱼，触须还在微微地蜷曲着，居然还是活的。
角落里的水桶里还有两条比手掌还长的黄鱼，鱼鳃还在动，摆明了也是昨晚海浪掀上来的。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胖子凑过来往舱里看，眼睛都亮起来。
“兵哥，这一船东西拿回去卖，少说也值好几块钱。”
“先别急。”刘红兵打断他，走到船尾那根缆绳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绳子被礁石磨过的地方虽然起了毛边，但内芯的承重纤维还牢牢地绷在一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看看船有没有伤。”
三个人把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一切都跟台风来之前一模一样，甚至船舱里那几个刘红兵绑货用的木头架子都还原封不动地卡在原位，绳子绷得紧紧的。
“邪了门了。”王胜利站在船头，叉着腰环顾四周，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别的泊船的方位，“我跑了四十年船，头一回见台风过后船没半点事，还给白送了一船海货的。”
“只能说兵哥运气好。”胖子嘿嘿笑着，已经开始弯腰往桶里捡那些海带了。
刘红兵没说话，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
王胜利接着又在船上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船舷边上，捡起一只乒乓球大小的海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看着刘红兵，眼神里带了些别的意思。
“红兵啊，你这条船位置选得好啊，昨晚那风有多大，湾里那些船的惨状你也看见了，你到底是怎么想到把船停这儿来的？”
“我……”
“别跟我说又是猜的！”王胜利摆摆手打断他，“你胜利叔吃了五十多年的盐，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心里有数。”
刘红兵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也没啥，主要是我前些日子来鹰嘴礁这边看过几次潮水，发现这几块礁石的朝向刚好挡东南风，就想着台风要是从东南面来，这地方比避风湾稳当。本来也就是赌一把，没想到赌对了。”
王胜利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点了下头，也没再追问。
不过他看刘红兵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
毕竟村里跑船的后生不少，但能看出礁石挡风朝向，还敢把船单独泊在外头的，他王胜利这么多年就见过这一个。
胖子还在那儿埋头捡海货，手里已经抱了一大捧紫菜，咧着嘴笑：“兵哥，这些咱拿回去能吃好几天了吧？”
“吃？”严晟白了他一眼，“这么好的品相，晒干了拿去卖，一斤紫菜能卖八毛钱，这些起码能晒出好几斤干的。”
“那也留点自己吃吧？”胖子有点舍不得。
刘红兵拍了拍手，“行了，先别急着分，都先搬上胜利叔的船，回去再说。”
王胜利答应了一声，已经回了自己的船上发动了机器，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礁石间回荡起来。
几个人开始动手把甲板和船舱里的海货往王胜利船上搬。
船舱里的东西看着不多，但一收拾起来还真不少。
光紫菜就装了半个麻袋，海带也有十几条，最稀罕的是那两条黄鱼，刘红兵拿手比了比，大的那条快有他小臂长了。
这种黄鱼在张军鱼行那边一斤能卖到二三块钱，两条加起来少说能卖七八块，这可是一笔最大的意外收入。
搬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缆绳，确认船泊得稳妥，刘红兵才最后上了王胜利的船。
船从鹰嘴礁往回开，速度比来时慢了一些
王胜利掌着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船尾那些海货，嘴里的感慨就没停过。
“我跑了四十年的船，这种事真是头一回见。”
你说这海上飘的东西多了去了，可偏偏就飘到你船上，这不是运气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