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蓝想了想,语出惊人道:“那我有根吗?”
刘红兵愣了半秒,笑着把闺女往怀里搂了搂:“有啊,你的根在爸妈这儿呢。”
杨庆娥擦着手从灶间出来,看着父女俩挤在窗边看风的样子,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向蓝的后脑勺,压低声音对刘红兵说:
“爹那个药引子……我搁灶台上了。等会儿把向蓝哄睡着了,我再看看里头是啥药材。”
刘红兵转头看她,眼神带着点调侃:“你不是说羞人嘛。”
杨庆娥白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起来,“爹都把传家宝拿来了,不用白不用。”
说罢一扭身又钻回了灶间,留刘红兵抱着闺女在窗边,嘴角翘得老高。
向蓝听不懂爹妈在打什么哑谜,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窗户外面那场越来越大的风上。
云压得更低了,天色暗得像傍晚六七点钟,明明才下午两点出头。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掀翻的闷响,紧接着是“哐啷”一声。
向蓝忽然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红兵:“爹爹,你说大风会不会把鱼从海里吹上来呀?”
刘红兵一愣:“吹上来?”
小姑娘用力点头,两根小辫子跟着晃,“上次下大雨,村里那条水沟里就有鱼!”
她张开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大小,那架势仿佛那条鱼有半条门槛那么长。
杨庆娥在灶间里听见了,隔着墙喊:“别听她瞎说,那回是张家水塘的水漫了跑出来的几条罗非鱼,跟你那海里的鱼不搭界。”
第128章 唐冠螺?(求订阅)
刘红兵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距离台风正式登陆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现在的风虽然不小,但还远没到最厉害的时候。
海边的浪应该刚起来,岸滩上那些浅水坑里说不定真有什么被浪卷上来的东西,而且还可以让庆娥腾出工夫把爹那包药引子煎了。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走,闺女儿!爹带你出去捡鱼去。”
向蓝原地蹦了一下,小拖鞋“啪嗒”一声拍在地面上,兴奋得脸都红了:“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但得听爸爸的话,不能乱跑,风大的地方不能去。”
“好!”小姑娘答应着,两根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刘红兵站起来冲灶间喊了一声:“庆娥!我带向蓝去沙滩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捡两条鱼回来加餐!你在家把那个……咳咳……药引子煎了呗。”
灶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杨庆娥闷闷的一声:“……知道了。你把她看好了,别往浪大的地方去!”
刘红兵从门后给向蓝找了件小罩衫套上,又给自己披了件旧蓑衣。
他把向蓝抱起来,让她面朝外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蓑衣把她的腿和肚子裹住,只留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走咯!捡鱼去咯!”
向蓝被他抱在怀里,小脸迎着风,眼睛眯成两条缝,开心得手舞足蹈。
一出门那股大风就迎面扑上来,刘红兵不得不侧着身子走,把后背对着风口。
向蓝被他护在怀里面朝侧方,风从她脸颊边擦过去,把她的小罩衫帽子吹得鼓鼓囊囊的。
此时,村里两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能看见谁家的院子里有人在顶木板、压石块。
村里的大喇叭还在循环播报台风警报。
刘红兵抱着闺女穿过村子西头那条通向沙滩的小路。
路两边的木麻黄被风吹得几乎弯成了弓形,低矮的灌木丛贴着地面伏倒。
刘红兵抱着向蓝沿着那条被灌木丛夹着的小路往下走。
向蓝趴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蓑衣的领口,小脸侧着贴在父亲胸口,只露出一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小路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灰蒙蒙的沙滩铺展在眼前。
平日里碧蓝澄澈的海面此刻已经是另外一副面孔。
一层层白花花的浪头从远处推过来,撞上沙滩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浪与浪之间的间隔被风缩短了,一排刚退下去,另一排又扑上来,使得沙滩上的湿沙线不断向高处推进。
但此时沙滩上有七八个人影,远远地散落在潮线附近。
有的弯腰低头在水坑里摸索,有的拎着塑料桶沿着潮水退去的边缘快步走。
刘红兵抱着向蓝走近了,认出其中两个是隔壁村的老林和他的侄子。
老林蹲在一个浅水坑边上,从泥里扒拉出一只带子螺,掂了掂,扔进脚边的塑料桶里。
此时桶里头已经有小半桶了,夹杂着几枚青口和一小把指甲盖大的蛤蜊。
刘红兵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桶里的东西加起来也卖不了一块二毛钱。
“老林叔,风这么大你还出来啊?”刘红兵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老林抬起头,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条深沟似的皱纹。
“哎呀红兵!你不也带着丫头出来了嘛!”
他瞄了一眼刘红兵怀里只露一张小脸的向蓝,“这风刮得邪乎,你倒是小心点儿。”
“我就在边上转转,不往浪里头走。”
刘红兵说着往潮线那边指了指,道:
“你也别靠太近了,看这个势头,待会儿怕是还要涨。”
老林摆摆手:“晓得晓得,我就在这个坑里摸几把就走,再说今儿潮水退得大,坑里东西多。”
刘红兵又看了一眼桶里那些带子螺和青口,没忍心说啥。
这些螺肉少壳重,拿到集市上论斤卖也卖不出个价。
这片沙滩上真正有点价值的,根本就不在这几排潮水坑里,而在更靠外头的礁石带,但那种地方浪大流急,一个浪头拍过来就能把人卷走。
“老林叔,我说真的,您别往浪里面走。”刘红兵把声音拔高了些,风把他的话音吹得断断续续,“今天这个风势头不对,待会儿怕是要上十二级,浪头一上来,往沙里一裹就拖走了,谁也捞不着你。”
老林笑了一声,嘴上说着“晓得晓得”,但眼睛已经又落到面前的浅水坑里了。
刘红兵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
他把怀里的向蓝往上托了托,转身沿着沙滩往偏南的方向走。
那片方向的潮线比这边退得更远。
露出一大片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湿沙地。
沙地上散落着被浪卷上来的海草、碎贝壳、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短的小鱼在浅浅的积水洼里扑腾。
他挑了个地势稍高的位置,把向蓝放下来让她站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自己弯腰沿着湿沙边缘走。
眼睛扫过去,情况正如他预料的一样。
这条潮线上搁浅的都是些小杂鱼,沙丁鱼苗、小鲻鱼、巴掌大的鲳鱼仔,偶尔还有几条被浪打晕了的鱿鱼仔软塌塌地趴在沙上。
这些东西放篓子里能装半篓,可拿回去除了打牙祭之外,实在没什么吃头。
不过既然带着闺女出来了,总要让她有点儿收获的乐子。
刘红兵从腰后解下随身带的那个浅口竹篓,把还在挣扎的小沙丁鱼捡起来扔进去,紧接着又捡了两条拇指长的小鲻鱼。
“爹爹!那边!那边还有一条!”
向蓝站在礁石上,伸着小胳膊往左边指,兴奋得声音都尖了不少。
刘红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又一条小鱼在浅浅的水洼里翻白。
他快步走过去捡了,回头冲闺女扬了扬手:“好眼力!”
向蓝得了夸奖,小脸上笑成一朵花,两条小腿在礁石上轻轻地晃,嘴里不停地给刘红兵报方向。
刘红兵弯腰忙活了小半个小时,竹篓里有了十来条杂鱼,最大的一条也不过他手掌长。
风越来越急,沙粒被卷得贴着地面流动,打在脚踝上生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黑的云层已经低得几乎要压到木麻黄树梢了。
天地之间混混沌沌一片灰黄,连远处的海平线都被吞没了。
“行了闺女儿,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刘红兵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和沙。
“不要嘛爹爹!我再看看!”
向蓝不依不饶地说道,小身子坐在礁石上,两只手撑着石头,左顾右盼地到处看。
刘红兵走过去想抱她,刚伸出手,向蓝忽然定住了,小脑袋歪向一边,眯着眼睛往他脚边的方向看。
“爹爹,你右边那个石头下头……好像有顶帽子?”
“帽子?”刘红兵一愣,顺着闺女的目光看向自己右前方。
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半埋在沙里的黑色礁石。
石头根部有一片被浪冲上来的海草缠缠绕绕地堆着,海草底下隐约露出一圈黄褐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用脚拨开那堆湿漉漉的海草。
只是那东西露出来的一瞬间,刘红兵的心跳“咚”地一声漏了半拍。
那东西竟然是一只螺。
黄褐色的壳面上带着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纹,形状极其特殊。
从壳口一圈向外延展出去,边缘呈大波浪状的棱角,整个螺壳的轮廓像一顶古代官帽的帽檐。
螺塔偏矮,壳顶被一层细细的螺旋纹覆盖着,整只螺约莫成年人拳头大小。
我去!唐冠螺呐!!
刘红兵脚上的动作停住了,悬在那只螺上方两寸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唐冠螺这东西在他们这片海域不常有,它喜欢珊瑚礁和岩礁底质,常年生活在低潮线以下十几米深的水下。
要不是这场罕见的大台风把海底搅了个天翻地覆,它根本不可能被卷上这片沙滩。
这东西在沿海渔民眼里算个稀罕物,属于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刘红兵深吸一口气,手伸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螺壳的边缘把它从湿沙里起了出来。
他把螺翻过来看壳口。
壳口内壁光洁,泛着一层珍珠质特有的莹白色光泽。
入口处被一扇椭圆形的角质厣封得严严实实的,厣的边缘微微鼓起,有极轻微的收缩感。
这只螺,居然还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