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杭高速,车速一百一十,右侧大货车突然向左变道,ADAS触发紧急制动。
从识别到刹车介入零点三秒。
比标定值多了零点一秒。
制动距离多了两米。
“两米。”何骏咬着笔帽,“两米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拨了刘峰的电话。
“刘工,P2的紧急制动标定数据看了吗?”
刘峰声音有些沙哑:“看了。问题是毫米波雷达和视觉识别的融合算法。大货车侧面反射面积大,雷达回波跟视觉识别的边框产生歧义,算法在两个信号之间犹豫了零点一秒。”
“多久能解决?”
“在跑新的融合权重模型,后天出结果。”
何骏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P2的问题不止这一个:电池成本降不下来,底盘调校还在跟周建国反复磨合,超充站选址也遇到麻烦。
商场对充电桩进地库兴趣不大,嫌占车位又带不来多少消费转化。
助理递过手机:“林总电话。”
林远征是陈山河从一汽大众挖来的制造专家,四十三岁,在长春干了二十年总装和焊装。
说话带着东北人的直劲:“何骏,模具厂出幺蛾子了。P2侧围外板的冲压模具,原定二十五号交货,他们刚打电话说要延到五月中旬。”
“什么原因?”
“说铸件有砂眼要重做。我怀疑他们把我们的排期让给别人了。”
飞腾是新品牌,供应链话语权跟哈米和凌云没法比。供应商优先排大客户的单,飞腾排在后面,产能一紧张就被挤。
“林哥,帮我约那家模具厂老板,明天我去谈。”
“你去了也没用,人家就是欺负我们小——”
“我去跟他算笔账。”
何骏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飞腾背后是哈米科技的全栈技术、凌云汽车的渠道、还有陈总个人的全额质押。
如果这三个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分量,就换一家。江苏能做这套模具的不止他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林远征笑了:“有种。”
挂了电话,何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空调管道。
对赌协议的数字压在每个人心上:单月交付破一万,全年累计破十万。
还有不到三年。
他重新坐直,打开Excel继续抠BOM成本。
电池少两百,电机少一百五,线束少八十。
他的战场没有硝烟,但每一分钱都是子弹。
企鹅集团在内部会议上将智慧出行列为集团级战略,首批预算三百亿。
负责人马振坤对媒体说了一句话:“我们会跟国内最优秀的技术伙伴合作,共同打造下一代智能汽车的数字底座。”
没点名哈米科技。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同一周,深交所披露哈米汽车上市后首份年报补充说明:募集资金中的四十八亿已划拨至研发账户,二十亿用于逐维温控电池二期产线,十亿用于智能驾驶算法平台升级,八亿用于深根计划高校联合实验室首期。哈米小精灵一季度上险量四万一千七百台,蝉联A00级纯电市场冠军。
但官方微博没发这张成绩单。
罗慧在内部群解释:“陈总说,不要跟友商比销量。要比就跟燃油车比。”
有人把这句话截图发到脉脉上,评论区炸了。
讨论从“跟燃油车比是不是疯了”一路歪到“哈米能不能建超充”,最后一条评论的IP属地显示江苏南京,疑似内部员工,发了一句“哈米也可以有”,随即注销账号。
六月上旬,三件事同时有了结果。
何骏去了一趟昆山。
跟模具厂老板谈了三个小时,把飞腾的融资结构、对赌协议、陈山河个人担保全摊在桌上,最后说了一句:“我们现在不跟你谈生意。跟你谈历史。”
老板沉默了很久,说:“我的工人这个月加班费你出。”
“出。”
模具提前十天交付。
六月中旬,飞腾P2首台PT试制车在江宁临时产线下线。
车身上还贴着伪装膜,内饰缝隙也没完全对齐,但何骏围着车转了三圈,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山河。
配文:“出生了。”
陈山河回:“丑。”
何骏笑了。
五月第三个周末,曾宪明的论文被《自然·能源》正式接收。
三位审稿人,两个给了“杰出”,一个给了“重要”。
审稿意见里有一句话:“这项工作改变了锂离子电池正极材料优化的方法论。工业化验证数据尤为令人信服。”
论文发表当天,曾宪明收到消息时正在调示波器。
他握着鼠标的手抖了一下,读完三遍邮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博士生小吴从工位探过头来:“曾老师,怎么了?”
“接收了。”
“什么?”
“我们的论文,接收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仍在发颤。
实验室安静半秒。
然后小吴从椅子上跳起来。
曾宪明拿起手机拨了陈山河的号码,响了三声才想起陈总可能在开会,正要挂断。
“曾老师。”电话那头传来陈山河的声音。
“陈总,接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只有一个字,但末尾带着一点笑意。
五月底,深根计划第一阶段数据汇总完成。
十所高校,三十二个课题,累计投入四亿八千万。
产出成果包括:FH-307磷酸铁锂正极材料,良率预计从百分之四十二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度电成本降到三元锂的四成出头。
同济大学碳纤维局部增强车身B柱,减重百分之三十四,侧碰侵入量降百分之二十二。
上海交大多模态融合感知算法,行人检测准确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误触发率降到每万公里零点零七次。
浙大碳化硅MOSFET驱动芯片,开关损耗降百分之十八,样品阶段。
南大高通量材料计算平台2.0,算力扩容,正在跑第二代固态电解质筛选。
陈山河在总结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直接卖钱。但五年后、十年后,当新能源市场从蓝海变成红海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周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地基打桩。”
刘峰瞥了一眼,在旁边加了一行:“很深的那种。”
六月下旬,特斯拉宣布Model 3周产能突破五千台魔都临港工厂建设进度超前——原计划2019年底投产,有望提前到2019年二季度。
新能源板块集体重挫。
但哈米汽车股价反而稳住了。
主业是微型车,跟特斯拉不在一个竞争维度。
凌云汽车倒是监测到了波动:约百分之七的意向用户取消了预约试驾,客服回访得到的大致是同一句话:
“再等等,看看Model 3的价格。”
陈山河在凌云核心群里发消息:
“特斯拉国产最快也要2019年下半年才能交付。我们有十八个月窗口。做三件事:交付好每一台凌云S01,把丰河一号电池装车,让P2跑赢对赌。”
然后打了最后一行字:“2014年我们从热视大厦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三个品牌、两家上市公司、八千个工程师。十八个月,够打一场翻身仗了。”
张磊回了一个字:“干。”
后面跟了六个“干”。刘峰、李伟、周建国、赵青、何骏,最后是罗慧发了一个猫举拳头的表情。
陈山河没再回复。他关掉微信,打开一份新PPT,在标题栏打了几个字:《凌云S01中期改款暨丰河一号电池搭载方案》。
然后开始敲正文。第一行:“2019年6月前,完成凌云S01三电系统全面切换至自研丰河一号电池,整车成本降低八万元,终端售价进入三十五万区间。”
窗外,安亭已经入夜。特斯拉临港工地的探照灯在远处亮着。
陈山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低头继续敲键盘。
2014年他重生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百万,身边只有三个人。
2018年他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全球最强的汽车公司和最凶猛的资本猎手。
但他脚下的土地,是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第189章 沸腾与静流
有人说,2018年的中国新能源市场,像一锅烧开了的油。
特斯拉超级工厂在上海临港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拔地而起。
埃隆·马斯克在推特上三天两头晒工地照片,每一次晒图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国内所有新能源车企的心口上。
恒大徐家印豪掷三千亿造车,广州车展上九款概念车一字排开,虽然车门焊死、底盘是木头架子撑的,但架不住媒体铺天盖地的热搜。
雷布斯在小米内部信中正式宣布最后一次创业。
“小米造车“。
三百人的预研团队低调驻扎亦庄,但低调从来不是雷布斯的风格,全行业都知道他来了。
而在这一片喧嚣沸腾之中,有一个人,沉默了大半年。
陈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