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靠广告,是靠卡罗拉和凯美瑞的可靠性。韩国的现代和起亚在美国靠什么起飞的?十年十万英里质保。
你给用户一款远超预期的产品,用户会替你说话。
一个用户替你说话,能影响十个人。
十个人再影响一百个人。口碑的传播就是指数级的。”
“前提是产品力真的远超预期。”
魏建君说,“而要做到远超预期,光靠买供应商的方案不行。核心的东西必须自己做。长城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就是自己做的,虽然跟国际一流还有差距,但至少不受制于人。
新能源也一样,电池、电机、电控、智驾要是不自己做,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同意。”
黄传福点着头道,“我亚迪这些年砸在研发上的钱,比很多车企的营收都高。去年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百分之六点五。
这在汽车行业是很高的,传统车企一般只花三四个点。但我觉得还不够。
因为你现在不投入,等跨国车企全面转型新能源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说到研发投入,”
沈阳开口了。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剥橘子。
他剥橘子很细致,每一瓣都去了白络,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我五菱去年研发投了大概三十个亿。听着不少。”
他抬起头,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锐利,
“但跟大众比呢?大众一年的研发投入是一千多亿人民币。我们三十亿,人家一千多亿,差了三十倍不止。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技术?”
“所以必须聚焦。”
李向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某想只做一个车型,一套动力总成,一个价位段。聚焦到不能再聚焦。我没那个钱去搞十几款车,我只能把一款车做到极致。”
“我跟李向的策略不一样。”
李兵说,“未来是高举高打,先建品牌,用ES8的五十万定价把品牌锚点拉高,然后再下探到ES6。
换电站和NIOHouse都是品牌的一部分。
用户在换电站换了电池,在NIOHouse喝了咖啡,对品牌的认知就建立起来了。
这个模式的成本很高,但我觉得值。”
“各有各的打法。”
何小朋说,“小鹏的打法是智能驾驶。我们做的是‘年轻人的第一台智能汽车’,定价在十五到二十万,但智能驾驶的水平对标特斯拉。
自建充电桩是为了解决用户的实际痛点,也是为了让用户感觉到,小鹏是一个认真在做新能源的品牌,不是来圈钱的。”
“你们说的都对。”
魏建君道,“但有一个问题所有人都没说到,那就是成本。成本是新能源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大的机会。”
“昨天我看了一份报告。现在国内动力电池的价格,每度电大概在一千一到一千二之间。一台续航四百公里的纯电车,大概需要五十度电的电池包。
这意味着光电池就要五六万块钱。再加上电机、电控、整车,成本比同级别的燃油车贵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怎么跟燃油车竞争?靠补贴吗?补贴马上要退了。”
“所以必须把电池成本打下来。”陈山河说。
“怎么打?”魏建君问。
“两条路。”
陈山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规模效应。全球动力电池产能每翻一倍,成本下降大概百分之十五到十八。
现在产能还在快速扩张期,每年翻倍。三年之后,每度电成本从一千二降到八百,甚至六百,是有可能的。”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材料体系突破。磷酸铁锂的能量密度上限虽然不如三元,但成本低、安全性好、循环寿命长。如果能把能量密度做到两百瓦时每公斤,现在是一百七八,那它的性价比就能全面超越三元。”
“这个判断我同意。”黄传福说。
他是电池专家,在这个问题上有最高发言权,
“我补充一个数据:亚迪的电池成本,自己生产比外采便宜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垂直整合的威力就在这里。但很多新势力没有能力自己造电池,只能外采,在成本上天然吃亏。”
“所以陈总的凌云自研电芯,是对的。”
黄传福看着陈山河,“你们的逐维温控我研究过,磷酸铁锂能做到针刺不起火不爆炸,确实利害。但问题是产能,你们现在电芯是自己做还是找别人代工?”
“部分自产,部分代工。”
陈山河坦白地说,“自产的良率还在爬坡。”
“良率。”
黄传福点了点头,“电池这个行业我做了二十多年,最大的坎不是技术,是良率。从实验室的十个样品到产线上的一万个产品,良率从百分之九十九掉到百分之八十几是很正常的事。你们的丰河一号电芯要量产,十八个月?我说句实在话,两年能跑通就算快。”
陈山河没有反驳。
他知道黄传福说的是实话。
张磊在试制车间里泡了大半年了,良率到现在还没突破九十。
而按照行业规律,低于九十五的良率,电池厂就是在亏钱。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我们这些人,在这个阶段,不应该互相视为对手。”
李兵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我们现在的对手是谁?燃油车帝国。”
“大众、丰田、通用、福特、本田、日产、奔驰、宝马、奥迪、保时捷。
这些名字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百三十多年的汽车工业史,是全球几千万台的年销量,是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的4S店网络,是深入到每一个消费者骨髓里的品牌认知。”
他转过身。
“我们呢?八家企业加在一起,成立时间最长的比亚迪,二十三年。最短的某想,刚满三岁。我们的年销量加在一起。
所有车型、所有品牌,去年大概卖了多少?四十万台出头。大众在中国一年卖四百万台。我们是人家的十分之一。”
“但。”李兵话锋一转,“我们有一个他们永远没有的优势。”
“什么?”沈阳问。
“没有包袱。”
李兵说,“他们没有的我们都有,但我们没有的东西,他们甩不掉。他们没有电池技术,没有智能驾驶的数据积累,没有OTA升级的用户习惯,没有换电模式的服务体系。
但他们最大的包袱是:他们有发动机。”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默契。
“对。”黄传福站起来,
“李兵说得对。大众为什么转型慢?因为它花了上百亿欧元研发EA888发动机,研发DQ系列变速箱。
这些东西还能赚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钱。它不可能一夜之间把这些全扔掉。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就是电动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燃油车资产要保卫。”
“所以就是要打。”
魏建君也站了起来。中山装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不是我们几个人之间互相打,我们现在跟燃油车比,连个牙缝的份额都占不到。窝里斗有什么意思?”
“等到市场份额真正上来了呢?”
沈威忽然问。
他翘着二郎腿,表情淡淡的,“今天咱们坐在这儿,前提是大家都没吃上肉,都在喝汤。等哪天大家都吃上肉了呢?到了一定规模之后,竞争是不可避免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
陈山河站起来,“沈总说得没错,我们之间早晚是要竞争的。但现在,二零一八年,新能源渗透率不到百分之三。我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碗芝麻粒大的市场。
燃油车那一大锅肉,我们还一口没吃上呢。”
“我的提议是:新能源的市场占有率突破百分之五十之前,我们之间怎么竞争,凭产品说话,凭技术说话,但不打价格战,不搞黑公关,不互相挖墙脚,不背后捅刀子。”
“百分之五十。”
何小朋笑了一声,“陈总你心真大。现在是百分之二点七。”
“所以我说的是‘突破’。”
陈山河放下笔,“也许是十年以后,也许更长。但不管多长,在打赢燃油车之前,我们是一边的。”
黄传福看着他,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忽然大笑。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不像坐在董事会里的上市公司老板,倒像个在田埂上歇晌的老农。
但笑声里有一种很结实的底气——不是钱给的,是阅历给的。
“陈总,我比你大二十多岁。今天这话,我老黄服气。”
“我老黄撂句话在这儿:在新能源市场占有率过五成之前,亚迪不以任何形式的恶性竞争针对在座的任何一家企业。
你可以跟我抢用户,我也可以跟你抢,但产品上见真章,不玩下三滥。
大家把本事亮出来,看看谁的车造得更好、更安全、更便宜,大家都用产品说话。”
“凌云、哈米、飞腾、山河。”
陈山河说,“同上。”
“未来。”李兵说。
“小朋。”何小朋说。
“某想。”李向说。
“长城。”魏建君说。
“五菱。”沈阳笑眯眯地说。
“威马。”沈威也站了起来。
八个名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阵,落在暖气片的嗡嗡声里,落在窗台上蔫蔫的绿萝叶片间,落在窗外老槐树枝丫的残雪上。
黄传福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
“事儿说完了。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这肚子都叫了半天了。”
“我推荐一家。”李兵说,“西城有家涮羊肉,叫老刘记,开了三十多年了。我刚来京城那会儿,做汽车之家的时候,加班到半夜就奔那儿去——一碗羊杂汤两个烧饼,十八块钱,吃得满头冒汗。”
“走。”魏建君第一个站起来。
八个人出了会议室,穿过院子。
一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从胡同口灌进来,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陈山河裹紧了他的军大衣,走在队伍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