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国内,企业老总亲自读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基础研究论文,读完还做笔记,这是第一次见到。
后来我才知道,陈山河在哈米科技有一个铁规矩:所有技术总监以上的人,每个月必须精读至少两篇相关领域的顶级期刊论文。
不读的,下个月的例会自己主动站着开。
就冲这个,我愿意和哈米合作。”
这条回答获得了超过两万赞。
十月中旬,陈山河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魔都家里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紫金山的满山秋色。
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四个窗口:哈米科技全球人才招聘的实时数据看板、深根计划十校合作进度汇总、凌云S01九月份交付数据,以及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来自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车辆工程研究所的一个华裔教授,叫陆宇恒。
陆宇恒的邮件写得很长。
大意是:他关注哈米科技的“深根计划”已经两周了。
他目前在慕尼黑工大带着一个十二人的团队,研究方向是智能底盘动力学控制,手上有三项核心专利,其中一项关于分布式驱动车辆扭矩矢量控制的算法,被奥迪的预研部门引用过。
但他在德国的项目经费越来越少,团队里的博士生毕业后都去了大众和宝马,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做基础研究。
他想知道,哈米有没有可能,在慕尼黑设一个海外研发中心。
陈山河读完邮件,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妻子姜时愿早上泡的铁观音,已经凉了。
他回复了六个字:
“来魔都。面谈。陈。”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哈米科技海外研发布局的初步方案。
德国慕尼黑、美国硅谷、日本东京——三个海外研发中心,分别布局底盘与车辆动力学、智能驾驶与AI算法、固态电池与新材料。
“深根计划十校”
“海外研发:慕尼黑/硅谷/东京(待定)”
“丰河一号电芯:试产倒计时114天”
“凌云S01月交付目标:1.2万台(十月冲刺)”
“哈米S2用户净推荐值:87.6(目标92)”
“山河T1全国渠道:已签627家经销商”
最下面,陈山河用红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路还很长。”
“继续。”
哈米科技的猎头团队今晚还在加班。
他们要锁定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车辆工程研究所的陆宇恒教授。
沈兆丰带着基础研究合作部的二十人团队明天一早飞赴全国十所高校,逐一敲定联合实验室的装修和设备采购方案。
张磊的电池材料团队正在江宁试制车间里,对“丰河一号”电芯的首批试制样品做最后一批循环寿命测试。
一百九十二亿。
这笔钱不会变成PPT上华丽的数字,不会变成机场高速两侧的巨幅广告牌。
它会变成清华园里一台冷冻电镜拍出的SEI膜纳米结构图像,变成北理工西山实验室里一台26轴模拟机上跑出来的底盘动态数据,变成同济嘉定校区里一条碳纤维B柱试制线上产出的第一根轻量化车身骨架。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播种。
种下去的时候看不到任何收成。
但陈山河知道,只要根扎得够深,总有一天,这棵树会大过所有人的想象。
金陵城北,南京大学仙林校区。
陈山河把南大放在了“深根计划”的第十一所合作高校的位置上。
用他自己的话说,“十所是正式计划,第十一所是情怀。”
南京大学的物理学院,在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排名前三。
但物理学院不做电池,不做底盘,不做任何和汽车直接相关的东西。
他们做的是更基础的研究:拓扑绝缘体、二维材料、量子输运。
为什么一个造车的要投资物理学院?
罗慧在拿到陈山河签批的南大合作方案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陈总,这笔预算算不算……太远了?”
陈山河正在看一份凌云S01底盘衬套的刚度曲线图,头也没抬:
“远?拓扑绝缘体的表面态是完美的无耗散导电通道。如果能用拓扑材料做电池的集流体,导电损耗能降到几乎为零。你知道这对电池快充意味着什么吗?”
罗慧愣住了。
“二十年内可能都用不上。”
陈山河把底盘曲线图放到一边,抬头看着她,“但如果二十年后要用的时候,全球只有我们有这个技术储备呢?”
他没有等罗慧回答,自己接上了:“那就不是我们追赶别人了。是别人追我们。”
南大物理学院的院长叫祝世宁。他接到哈米科技的邮件时,第一反应是诈骗。
一个造车的民营企业,要给物理学院的基础研究投一亿五千万?
研究什么?研究“量子材料在能源转换中的潜在应用”?这不是企业该干的事。
祝世宁把邮件转发给了学院科研副院长,附了一句:“核实一下对方身份。”
两天后,科研副院长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复杂:“院长,是真的。哈米科技上周刚公告了192亿研发专项资金。清华、北理工、同济、吉大、上海交大……已经签了十所了。每一所都是真金白银,有的设备已经开始进场安装了。”
祝世宁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什么时候来人?”
“陈山河本人。下周三上午。”
周三上午九点半,陈山河准时出现在南大物理学院楼下。
他没有带随从——只有张磊一个人陪着,外加一个罗慧负责记录。
三个人,一辆凌云S01,停在物理学院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祝世宁在会议室里等着。
物理学院的会议室很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历届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照片,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了。
陈山河进门之后,和祝世宁握了手,目光直接落在墙上居里夫人的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坐下来。
“祝院长,我长话短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只有三页纸,“哈米科技想做一件事:在物理学院设立一个‘前沿能源材料探索基金’。每年三千万,连续五年。不指定课题,不要求成果转化,不考核论文数量。”
祝世宁拿起那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条件呢?”
“两个条件。”陈山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所有受基金资助的研究成果,哈米科技享有第一知情权。如果某项成果具有潜在应用价值,哈米有优先谈判权,但不是独占权。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物理学院每年推荐两名最优秀的博士毕业生来哈米科技工作。不是来做工程开发的,是来继续做基础研究的。哈米给他们配实验室、配经费、配团队。研究方向由他们自己定,和学院的研究一脉相承,不受公司产品节奏约束。”
祝世宁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陈总,我做了一辈子物理研究,接触过很多企业家。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想了想措辞,“你不像一个企业家。”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把产业当实验室用的科学家。”
陈山河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前。
窗外是南大仙林校区的秋景——梧桐叶落了满地,学生们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银杏大道上。
“祝院长,我跟你说一个数据。”
他转过身来,“2017年,全球汽车产业的总产值大概是3.5万亿美元。新能源汽车占比不到2%。但十年后,这个比例会超过40%。
也就是1.4万亿美元的市场。这么大的市场,底层的核心技术从电池材料到芯片设计,从操作系统到仿真工具链,超过七成掌握在欧洲、日本和美国手里。”
“我能造出凌云S01,能在增程器热效率上做到全球领先,能在电池安全上树立标杆。但再往下走,碰到基础材料、碰到底层算法、碰到物理极限的时候。
我发现我们能用的工具、数据、理论,几乎全是别人的。”
“所以我才来这里。”
陈山河说,“我不是来要你帮我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的。我是来种树的,种一棵可能需要二十年才能长成的树。
拓扑绝缘体、二维半导体、量子计算在材料模拟中的应用,这些研究方向,十年之内可能都不一定能在汽车上落地。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如果现在不种,二十年后我们还在用别人的。”
祝世宁把眼镜戴上,缓缓点了点头。
“陈总,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怎么?”
“带你去看看我们几个年轻教授的项目组。有一个做二维材料异质结的,去年发了一篇《自然·物理》。他说如果能得到足够的经费支持,三年之内可以搭建一个高通量材料计算平台。
用第一性原理方法,在虚拟空间里模拟上千种候选电池材料的性能,不需要一个一个合成出来测试。这个想法他从2014年就在想了,但一直没钱。”
陈山河的眼睛亮了。
“走。现在就去看。”
第169章 深根计划完
南大物理学院东楼四层最里间,是曾宪明的实验室。
三十平米塞满仪器、纸箱、液氮罐,人在里面转身都要侧着身子。
此刻上午九点,曾宪明蹲在腔体旁拧微调阀门,丁腈手套沾着真空脂,实验服袖口蹭得一块白一块灰。
他头发乱蓬蓬,眼下青黑——从昨天下午进实验室已经连熬十八小时。
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汤早凉透了。
“曾老师,真空度到1e-7了。”
学生林墨站在显示器前,声音沙哑。
整个课题组就他们两人,墙角铁皮柜里放着折叠床,忙起来曾宪明一周三四天睡在这里。
曾宪明“嗯”了一声,起身时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