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五年，见过互联网泡沫时期的疯狂，见过移动互联网浪潮的狂热，也见过共享经济风口上的荒唐。
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汽车公司，在一轮融资中被超额认购两点七倍，投后估值一举突破五百亿。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
“老倪，”
电话里传来倪泽旺在清华经管的老同学、现IDG资本全球合伙人周群的声音，
“你跟我说实话，凌云这一轮你们拿了多少？”
“三点二。”倪泽旺放下茶杯。
“才三点二？你们深创投不是跟陈山河关系最近吗？”
周群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IDG全球合伙人级别都惊动了，我们最后也只抢到四点七。沈南朋那边呢？”
“红杉拿了七点五，排第二。高瓴最多，九点一。”
周群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只有在清华老同学面前才会流露的语气说了一句：
“早知道当年他跟贾跃停闹翻的时候，我就该去德州投他。”
“你那时候要是去了，德州宁津县城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你住哪儿？”
周群苦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
与此同时。
京城，朝阳，宝马中国总部。
宝马大中华区总裁高乐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贴着三张从彭博终端打印下来的数据表。
第一张是凌云S01与宝马X5的配置参数对比，第二张是中国区四十万以上SUV市场一季度的销量变化趋势。
第三张——是凌云A轮融资的投资方名单。
“红杉、高瓴、淡马锡、GIC。”
高乐的德语口音在念这些名字的时候格外清晰，
“各位，这些不是中国的投机资本，这些是全球顶级的长期价值投资者。
他们用自己的钱投票，认为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中国公司，在高端SUV市场上，有能力挑战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排德方和中方高管，没有人说话。
“上个月，凌云S01碰撞测试全绿。上上周，他们的逐维温控电池通过了针刺测试。昨天，他们完成了全球新能源汽车领域最大的一笔A轮融资。”
高乐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
“过去我们讨论凌云的时候，用的是‘值得关注’。三个月前，用的是‘需要重视’。今天开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请各位用‘直接竞争对手’这个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压缩过一样安静。
宝妈此刻的谨慎态度，说明了一切。
……
广西柳州，五菱汽车总部。
沈阳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凌云A轮融资资金用途分析报告》，是五菱的战略规划部连夜赶出来的。
报告不长，一共十一页，但沈阳已经来回翻了四遍。
他关注的不是凌云融了多少钱。
五菱背后站着上汽和通用，不缺资金。他关注的是陈山河把这些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三十五亿，凌云安亭二期工厂，规划年产能十五万台。
二十亿，逐维温控电池产线建设，计划十八个月内实现自研电芯量产。
三十亿——哈米科技研发中心扩建，覆盖增程器、固态电池预研、城区领航辅助驾驶、中央计算平台四大方向。
十五亿——全国直营体系和服务网络建设。
十五亿——凌云下一代车型平台预研。
剩余的三十亿作为运营资金和战略储备。
沈阳用红笔在“逐维温控电池产线”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代表了他最深的忧虑。
2017年的新能源汽车市场，电池成本占整车成本的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
谁掌控了电池，谁就掌控了定价权。
凌云如果能在十八个月内实现磷酸铁锂的自研自产，其成本优势将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
它将彻底改写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
“陈山河这个人……”
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里一只扑腾的飞蛾，
“他从造老头乐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只是在车壳子上赚钱。”
……
京城，望京，360大厦。
周红衣把凌云A轮融资的完整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他桌上放着一份360战投部本周的投资备忘录。封面上印着三行字：
「新能源赛道战略投资建议」
「优先标的：蔚来、小鹏、威马」
「备选标的：哈米科技（如后续开放融资窗口）」
周红衣盯着那个“备选”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哈米科技”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别再错过。」
他按下座机上的通话键：“王超，你进来一下。”
王超半分钟后推门进来，手里照例抱着文件夹和一杯咖啡。
“老周，怎么讲？”
“凌云这一轮我们没挤进去，不冤。陈山河选的全是全球顶级的长线资本，360在汽车产业链上的资源跟红杉高瓴比不了。
但是，”
周红衣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是哈米科技的下一轮融资窗口，我们必须提前卡位。”
王超犹豫了一下：“老周，我得坦白说。上次哈米B轮我们递了方案，陈山河还是没接。这个人对360的流量逻辑好像不太感冒。”
“我知道。”
周红衣转过身，“所以这次我不谈流量。你去帮我整理一份东西——360在车联网安全领域的所有技术储备、车载系统安全方案的落地案例、以及我们跟工信部在智能网联汽车安全标准上的合作进展。整理完之后，发给罗慧。”
“就这样？”
“就这样。”
周红衣重新坐回椅子上，“陈山河这个人，你跟他谈钱没用，跟他谈估值没用，跟他谈生态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告诉他你能帮他造出更安全的车。”
王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红衣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凌云今天融资公告里提到了哈米科技要在年底前完成中央计算平台的第二代架构设计。360在车载芯片安全隔离方案上有一项专利，你找法务确认一下状态。如果有效，连同刚才那份资料一起发过去。”
王超愣了一下。
他跟着周红衣十五年，第一次看到这位以强势著称的互联网大佬，为了一个还没有确定的合作机会，主动把自己的技术家底往外送。
“老周，”王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对陈山河，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上来。”
周红衣没回答。
他重新看向窗外，望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五月的京城又到了柳絮飘飞的季节。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周红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时候我带着3721跟百度打，所有人都说我疯了。陈山河带着凌云跟BBA叫板，今天的资本市场也觉得他疯了。但你知道疯子和赢家的区别是什么吗？”
王超摇头。
“疯子把事做成了，就叫赢家。”
……
魔都，嘉定，安亭。
陈山河在凌云汽车全球研发中心五楼作战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周的行程。
五月二十五号：二期工厂奠基仪式。
五月二十六号：哈米汽车IPO反馈意见回复讨论会（视频连线鹏城）。
五月二十七号：逐维温控电池中试线设备招标评审。
五月二十九号：魔都政府五十亿贷款签约仪式。
五月三十号：哈米科技研发中心二期扩建方案评审。
中间还穿插着十七场投资人见面会、四场媒体专访、两场行业论坛的演讲邀约。
后面这些罗慧已经全部推掉了。
“媒体的我都推了，但行业论坛的两个主办方都是工信部和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推不掉。”
罗慧站在白板旁边，手里的笔点在那两项日程上，
“六月三号的全球汽车论坛，主题演讲二十分钟。六月八号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峰会，圆桌对话。两个都在京城。”
陈山河看了一眼日程：“那就去。”
“对了，”罗慧翻开平板，“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凌云融资公告发布后，企鹅的马总通过马振坤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总，你欠我一顿饭。”
罗慧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马总说上次在深创投谈哈米科技C轮的时候，你说等凌云融完资请他在深圳湾吃饭。现在是时候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