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似乎在向总部汇报。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淡马锡,十亿。另外,陈总,凌云有没有考虑过进入东南亚市场?”
陈山河看着她:“有计划,但不是现在。我们的策略是先把中国市场做透。”
“那我先把这个问题保留到B轮。”梁女士合上电脑。
孙姐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然后把一张便签推到陈山河面前。
二十五加十五加二十加十五加二十加十——总计一百零五亿。
超额了。
王择端清了清嗓子:“各位,承蒙厚爱,目前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目标融资额。按照公平原则,所有认购金额将等比例缩减——”
“不用。”
陈山河打断他,“一百零五亿,全部接受。投后估值五百零五亿。”
王择端愣住了。
他看着陈山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沈南朋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在便签上写任何数字。
他只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Polo衫的领口,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在做一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红杉,四十亿。”
会议室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四十亿。红杉单笔四十亿的A轮投资,在中国创投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南朋看着陈山河,“不是对赌,不是否决权,也不是干预经营。”
“什么条件?”
“电池技术不能只供应凌云。”
沈南朋说,“我要你承诺,逐维温控电池在满足凌云自身需求之后,以市场化价格向行业开放供应。不是免费开放,不是亏本开放,是市场化价格开放。”
张磊皱起了眉头,身体往前倾了倾,似乎想说什么。
陈山河用眼神制止了他。
“为什么?”陈山河问。
“因为如果这块电池只装在凌云上,它的价值就是凌云的价值。但如果这块电池能装在全行业的车上,凌云就是下一个博世。”
沈南朋顿了顿,“陈总,你要的是中国汽车工业的突破,我要的是这个突破能最大化它的社会价值。这不矛盾。”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择端开始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敲地板,久到罗慧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送水。
“可以。”
陈山河最终说,“但有一个前提。开放的规格永远是落后凌云自用规格一代。凌云用的永远是最先进的版本。”
沈南朋笑了。
这是他整场会议第一次笑,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成交。”
当天晚上,陈山河在安亭研发中心的天台上给姜时愿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姜时愿那边声音很嘈杂,背景里有人在喊“灯光再往左偏一点”。
陈山河听到这个声音就笑了,他知道姜时愿正在影棚里,盯着时愿传媒的团队拍摄“妍车记”的新一期节目。
“忙完了?”姜时愿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过来。
“嗯。融完了,一百四十五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姜时愿说:“多少?”
“一百四十五亿。红杉四十,高瓴二十五,IDG十五,深创投二十,上海国际十五,国开金融二十,淡马锡十亿。投后估值五百四十五亿。”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姜时愿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陈山河几乎听不清:“山河,你还记得2014年你跟我说要去德州,跟我说你有一百万启动资金,跟我说你要造世界上最安全的车吗?”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疯了。”
姜时愿笑了,笑得很轻,但陈山河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哭腔,
“现在我觉得,疯得对。”
陈山河没有说话。
天台上晚风很大,五月的魔都夜晚还有一点凉意。
远处安亭新镇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更远处是嘉定方向的高架桥,车流如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红色的光带。
“时愿,”
陈山河说,“我答应过你,要给念念买学区房,要让你住大房子,要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这些我都做到了。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比过去三年更难。”
“我知道。你要让凌云成为真正的中国宝马。”
“不。”
陈山河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我要让凌云成为凌云。不用加任何前缀。”
挂了电话,陈山河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五分钟后,罗慧发来一条微信:
“陈总,彭博社、路透社、财新、第一财经都发了新闻稿。凌云A轮融资一百四十五亿,刷新了中国新势力车企A轮融资纪录。另外,特斯拉的公关总监发邮件过来,说马斯克想跟你通个电话。”
陈山河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在德州鲁星车业车间里蹲在地上测电池内阻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宁津德发车行门口被顾客嫌贵的冬天,想起那个在襄阳试验场顶着四十五度高温调试增程器的夏天。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停车场里有他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但他今天不想飙车。
他只想沿着安亭的乡间公路慢慢开,看看这片即将变成凌云全球总部基地的土地,在五月的月光下是什么样子。
三天后,凌云汽车正式发布A轮融资公告。
公告中包含了几个核心信息:
第一,A轮融资一百四十五亿人民币,投后估值五百四十五亿,由中国红杉资本领投,高瓴资本、深创投、IDG资本、淡马锡、国开金融、魔都国际集团联合参投。全部融资不设对赌条款和否决权条款。
第二,“逐维温控”磷酸铁锂电池系统在常州建设量产基地,规划年产能五吉瓦时,2018年底投产。
建成后将满足凌云全部车型的电池需求,并以市场化价格向行业开放供应。
第三,凌云汽车未来三年产品规划:2017年下半年完成凌云S01首批交付;2018年推出凌云S02大型增程SUV。
2019年推出凌云L01全尺寸增程轿车。
三款车型共享同一技术平台,电池、增程器、电子电气架构全部自研。
第四,哈米科技安亭全球研发中心二期开工,建筑面积从现有的六万平方米扩建至十八万平方米,预计2019年投入使用,届时将容纳超过一万名研发工程师。
消息发布的当天下午,陈山河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网上的评论。
有人说“凌云疯了”,有人说“一百四十五亿就为了赌一个电池”,也有人说“中国终于有一家车企知道核心技术不能靠买了”。
陈山河关掉网页,拿起桌上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常州电池基地奠基、安亭二期开工、凌云S01首批用户交付仪式、哈米汽车IPO预审反馈意见回复、山河汽车T1两轮电动车全国招商会。
他拿起笔,在日程表最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
“路还长。刚起步。”
第161章 百亿落定
凌云汽车A轮融资正式关闭的公告,是在五月二十四号上午九点整发布的。
罗慧亲自核了每一个标点符号。
这份不到一千二百字的新闻稿,她在打印出来之前已经改了七遍。
不是内容不对,而是措辞太轻。
一百四十五亿这个数字本身的份量,不需要任何修辞来修饰。
她最后把所有形容词全部删掉,只留事实,只留数据,只留陈山河在签约仪式上说的那一句话:“钱到了,开工。”
她按下发送键。
九点零二分,彭博终端机弹窗。
九点零三分,路透社快讯。
九点零五分,财新、第一财经、界面新闻同步推送。
九点零八分,微博热搜榜上“凌云汽车估值545亿”空降第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
九点十五分,新浪财经的直播间里,主持人临时掐掉了原定的嘉宾访谈,切入了凌云A轮的突发新闻。
屏幕上打出的标题是八个大字:
“中国造车新势力最大单笔融资诞生。”
但真正的风暴,是从九点半开始的。
深圳,福田,平安金融中心。
深创投的倪泽旺坐在八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四块屏幕同时滚动着凌云A轮融资的数据。
他参与了这一轮的竞价,但最终只拿到了百分之三点二的份额。
不是他不想多拿,是所有机构都在抢,而陈山河的规矩是单一机构不超过百分之十二。
红杉、高瓴、淡马锡、GIC、中信产业基金……每一家都递了超额认购的申请。
最终一百四十五亿的盘子,申购总额超过了四百亿。
超额两点七倍。
倪泽旺端起桌上的功夫茶,喝了一口。
铁观音泡得有点浓了,舌尖微微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