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发动机悬置的问题。”
周建国放下铅笔,“2700转是这台增程器的二阶共振点。悬置的橡胶衬套刚度偏低了,没压住。”
“调刚度要换衬套配方?”
“对。现在用的是60度的天然橡胶配方,估计要调到70度以上。但调高刚度低速怠速抖动会变大——这是跷跷板,一头压下去,另一头翘起来。”
陈山河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前世在热视时,有一个类似的问题。
工程师提出换液压悬置,但老贾嫌贵,最后用了最便宜的方案,结果量产车在高速时整个方向盘抖得像筛糠,骂声一片。
“不改衬套配方,”
陈山河做了决定,“直接上液压悬置。找大陆集团的国产替代供应商,常州有一家叫精工减振的,他们的液压悬置给沃尔沃供过货。去谈。”
“液压悬置的成本比橡胶贵三倍。”
“一台车多花不到四百块,就能把一个永远修不好的共振问题彻底解决。”
陈山河拿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
“这个账难道还不划算?”
周建国不说话了。
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年,他见过太多为了省几十块钱牺牲体验的决策。
陈山河的算法不一样——他算的是五年十万公里的口碑。
傍晚六点,第一天的摸底测试结束。
三台车的总里程加起来跑了九百多公里,抓出了七个问题:
隔热罩散热效率不足、BMS采样端子虚接风险、增程器悬置共振、空调压缩机在怠速时的异响、中控屏在低温下的触控延迟、后悬架在极限侧倾下的衬套异响。
以及一个最让陈山河头疼的——智能驾驶域控制器在连续工作四小时后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算力降频。
刘峰是晚上八点赶到襄阳的。
他坐了一天的高铁和出租车,进门的时候还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设备箱,里面装着一台新的域控制器样机。
“算力降频的原因找到了,”
他把设备箱往桌上一搁,擦了擦额头的汗,
“是散热贴片的面积不够。域控制器的两颗Orin芯片满负荷跑四个小时,结温超过105度,触发了过热保护,主动降频30%。”
“解决方案?”陈山河问。
“两个思路。”刘峰打开笔记本,
“一个是加大散热贴片面积,被动散热加码,成本增加有限但降温效果有上限。
另一个是上主动散热,给域控制器单独配一个小型液冷板,成本高三百左右,但能把芯片结温压到85度以下。”
“上主动散热。”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刘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熬夜而微黄的牙,
“液冷板的样品下周能到。另外,还有个好消息——我们的高速NOA算法跑完了最新一轮仿真,变道成功率99.2%,比上个月提升了将近四个百分点。”
“仿真不是实车。你们什么时候上襄阳的高环做实测?”
“明天。”
刘峰从箱子里又掏出一个硬盘,
“但陈总你得有心理准备——我们目前的感知算法用的是一颗128线激光雷达加七个摄像头。
2017年市面上能稳定供货128线激光雷达的只有禾赛。
他们的产能本来就紧,如果我们的订单量上去,供应链可能跟不上。”
“跟禾赛签战略协议,包一条产线。价格可以谈,但交付优先级必须是第一顺位。”
“这事得你去谈,”
刘峰推了推眼镜,“他们CEO李大潮只认你。”
陈山河微微点头。
他想起上次和李大潮吃饭,对方说过一句话——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真正在乎激光雷达标定精度的不超过三家,他陈山河就是其中之一。
这话的分量,比什么合同都管用。
第二天的测试从凌晨五点开始。
这次的主角是T03号车——综合标定版本,也是陈山河指定的“刘艺菲体验车”。虽然刘艺菲还有一周才到襄阳,但陈山河要求这台车的每一公里测试数据都必须完美。
凌晨五点的襄阳试验场,气温只有零下两度。
T03停在露天停车场,前风挡上结了一层薄冰。
“冷启动测试开始。”
赵晓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环境温度零下2度,电池包初始温度零下3度。”
克劳斯按下启动键。没有传统发动机的轰鸣——增程器在纯电模式下保持静默,只有仪表盘亮起,中控大屏的凌云LOGO浮现。
电池加热系统开始工作。
这是张磊团队特别设计的低温预热方案。
利用电池包内部的加热膜,在启动后两分钟内把电芯温度从零下拉升到10度以上,保证放电功率不受低温限制。
“电芯温度零下3度……0度……3度……8度……11度。加热完成,用时1分47秒。”
“续航多少?”陈山河问。
“表显SOC 95%,续航178公里。”
赵晓军报数据,“考虑到这是零下2度的环境,电池包加热消耗了不到2%的电量。如果把加热功耗折算进去,低温续航达成率大约85%。”
张磊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
NEDC工况200公里,零下2度实跑178公里,续航达成率89%。
这个成绩在2017年,哪怕是放在整个新能源行业都是顶尖水平。
“好。”陈山河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周建国注意到,陈山河在说出这个“好”字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
然而,测试进行到第三天,真正的问题来了。
T02在高速环道上跑到第127圈时,增程器突然报了一个“曲轴位置传感器信号丢失”的故障码。
故障灯亮了三秒又灭了,增程器自己切回了纯电模式。
克劳斯根据规程把车慢慢停到紧急停车带。
陈山河接到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他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快步走向技术中心。
“信号丢失的时间戳调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他认真起来的征兆。
赵青把数据投到大屏幕上。
曲轴位置传感器的信号波形是一条规整的方波——然后方波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0.7秒后,信号恢复。
“不是传感器本身的问题,”
赵青放大波形图,“你看信号丢失前最后一个脉冲——它的上升沿已经有点变形了,从正常的90度直角变成了大约75度的斜角。这说明传感器在工作,但是它的信号在衰减。”
“干扰?”陈山河问。
“有可能。曲轴位置传感器用的是霍尔效应,理论上抗干扰能力很强。但如果附近有强电磁场——”
“增程器的电机控制器。”
赵青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增程器上那台ISG电机是永磁同步电机,最大扭矩320牛米。在全功率输出时,电机控制器的IGBT模块会产生很强的电磁辐射。如果曲轴传感器的屏蔽壳接地不良……”
“查屏蔽接地。”陈山河说,“现在就查。”
两名工程师推来示波器,把T02的前舱盖打开,用探头在传感器线束上一段一段地测。
四十分钟后,问题找到了:传感器信号线的屏蔽层在距离接插件三厘米处有一个焊点虚接。
虚焊——生产线上最基础的问题,也是最难排查的问题。
陈山河看着那个比米粒还小的虚焊点,沉默了很久。
“这条线束的供应商是谁?”
“无锡盛宏线束。他们同时给三家主机厂供货,品控一直稳定。”
李伟在旁边回答。他从鲁中工业园赶过来,就是为了盯住路测中发现的每一个生产问题。
“不是他们的问题,”
陈山河摇头,“是我们自己的DFMEA没做到位。在DFMEA里,曲轴传感器信号线屏蔽层接地的失效模式,我们打了几分?”
李伟翻出平板里的设计失效模式分析表。沉默了几秒:
“三分。严重度8,频度2,探测度——我们当时给的探测度是3,认为产线终检能发现。”
“产线终检没有专门对屏蔽层接地做导通测试,”
陈山河说,“因为我们没在作业指导书里要求。”
“这是我们的漏项。”
“对。”陈山河把那个虚焊的端子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把探测度从3改成7。产线增加一道屏蔽层导通测试工位,每个接插件出厂前必须100%全检。”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路测就是找问题的。找到问题是好事,找不到问题才是坏事。”
第四天,襄阳试验场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李向。
他是来襄阳看理想的增程方案测试的,听说凌云也在,专门绕过来打招呼。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派克大衣,身后跟着两个工程师,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但精神状态不错。
“陈总,听说你们的增程器热效率突破41%了?”李向一见面就问。
“41.02%,还在优化。”
陈山河从监控室走出来,在试验场边上的空地上和李向并肩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