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某韩系品牌上一代中型SUV的逆向方案,国内有供应商能搞定白车身。
一个是某美系品牌的皮卡底盘,空间够大但舒适性堪忧。
还有一个——来自国内某自主品牌的一款已停产的轿车平台,最便宜,但跟FF对外宣传的“超豪华旗舰”定位差出了一个银河系。
贾跃停盯着那三个选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两年前——不对,是2015年1月,那场在拉斯维加斯CES上的发布会。
他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一辆被黑布蒙着的“概念车”,他对着台下几千名观众和全球几百家媒体,声音洪亮得连翻译器都跟不上:
“FF将重新定义未来出行!我们不做跟随者,我们要做破局者!”
台下掌声雷动。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相信这一切会实现的。
就像他当年相信正版影视版权会值钱,相信超级电视能炸穿家电行业一样。
他以为只要梦想足够大,资源和人才就会自动聚集过来,所有困难都会在“生态化反”的魔力下迎刃而解。
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生态不是化反,不是PPT上那些炫目的概念图。
是三选一的底盘平台。
是“在发布会前完成至少一台可动态展示的原型车”。
是“借别人的壳子,先糊弄过去”。
这就是他的“破局者”。
贾跃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用睡眠弥补的疲惫。
这种疲惫让他想起十三年前,他揣着从山西老家倒腾煤炭和通信设备攒下的五十万,挤了三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来到京城的那天。那天的疲惫是兴奋的、滚烫的,因为前面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今天的疲惫是凉的。
像冬天漏风的窗户,一点点把屋里的热气抽走。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八月底的天空灰得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射着惨淡的白光,小半个朝阳区的高楼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热霾里。
十六层以下的地面,他看不清,但他知道热视大厦一楼的展厅里还停着那辆FF概念车。
它已经被搬到那里两年了,轮胎的气压都快跑光了。
大堂的空调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人修,展厅里的温度夏天能到三十五六度。
保安老周每天还是会拿一块干布把车身上的灰擦一遍,尽管展厅已经没有访客了。
老周是热视的老员工。
2010年热视网上市的时候他就在了。贾跃停记得那一年公司年会,他亲自给老周敬了一杯酒。
老周端着酒杯,手都在抖,说贾总我这辈子没文化,但跟着你干,我骄傲。
那天晚上老周喝多了,被两个年轻同事架着送回了家。
后来的这些年,老周还在站他的岗。
前台换了好几茬,保洁阿姨换了好几拨,连张凯的工位都从十二楼搬到了十六楼。
只有老周没变。他每天准时打卡,擦车,给大堂的绿萝浇水——直到那两盆绿萝枯死了。
贾跃停忽然想下去看看老周。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知道见到老周要说什么。
说“老周你放心,公司会好起来的”?还是说“老周你早点找个下家吧”?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拉投资圈的老朋友——当年为了抢热视的份额,生生在他办公室门口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去年在亚布力论坛上还跟他称兄道弟,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贾,你是咱这一代人里最有想象力的企业家”。
电话通了。
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个。
这一个是深圳的投资人,热视体育的B轮就是他领投的。
当年签约仪式上,他握着贾跃停的手说:“我看好你,因为你做的事都不是一般人敢想的。”
电话通了。响了五声,被挂断了。
贾跃停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愤怒。愤怒需要热量,热量需要希望。而他现在身体里这两种东西都不多了。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贾跃停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昏暗里,像一尊被时间和命运联手雕刻过的石像。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山西老家,回到了那个长满荒草的院子。
院墙还是他小时候那样,土夯的,墙角爬着牵牛花。
他妈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抬头看见他,笑着说:“娃,吃饭了没?”
他说不出话。
梦里的他低头看自己——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是百达翡丽。
而他妈还是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碎花布衫,坐在小板凳上,像几十年从来没有变过。
“妈,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急。”他妈笑着,“面在锅里,自己盛。”
他走向灶台,掀开锅盖。
锅里空空荡荡,一滴水都没有。
他猛地醒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身边空无一人。
妻子带着孩子去了老美,说那边的学校开学早。他一个人躺在一千平米的别墅主卧里,中央空调的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但他觉得冷。
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
深夜十一点,微博上的另一条消息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了出来。
发布者是一个ID叫“硅谷码农老高”的账号,认证信息是“前FF研发工程师”。
他的粉丝不多,只有四千多人,但关注他的都是汽车技术圈和科技圈的业内人士。
他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是:
《我在FF干了一年半,我终于可以说了》。
“我是2015年初加入FF的,在动力总成部门做电池包结构设计。我入职的时候,公司的HR跟我们说,FF将在2016年量产全球最先进的智能电动超级跑车。
我当时信了,因为我亲眼看到公司的PPT——每一个数据都无懈可击,每一个概念都领先行业至少三年。”
“但入职三个月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我们的研发团队里面有三十多个核心岗位是空的。电池热管理系统没有负责人,电驱动系统没有总工,底盘调校只来了一个从某日系品牌退休的顾问。
而公司对外宣传的是——FF拥有一支五百人的世界级研发团队。”
“我在公司内部的一个共享盘里找到了真实的组织架构图。五百人里,有一大半是市场部、行政部、PR团队和贾总的‘生态协同办公室’。
真正的研发人员,不到一百二十人。
这一百二十人还被拆成了三个互相不沟通的小组,彼此之间看不到对方的工作进度。
我不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泄密,还是为了防止我们发现——其实大家都没什么进度。”
“然后今年六月,项目组开了一个闭门会议。会议的主题是:十月份发布会怎么办。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吵得很凶。
最终形成的会议决议,在这里我不能说太多——但昨天的新闻应该已经透露了不少。我只说一件事:我们内部筛选的底盘方案,全部来自国内已经上市的成熟车型。没有任何一个是正向研发的。”
“我受不了了。七月份我提了离职,HR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但现在我看到那些欠薪的工人站在烂尾工地上,看到苏记者的报道里那些皱巴巴的欠条,我不想再守这个密了。
我们这些人拿着几十上百万年薪,就算被骗了也只是换个工作。
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孩子学费怎么办?老贾在发布会上喊‘为梦想窒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的梦想——就是让女儿考上一个好大学?”
“发完这条微博我就注销这个账号。
我不怕他们告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愿意上法庭作证。最后送老贾一句话:
你欠全世界一个交代。不是欠投资人,是欠那些在工地上等了大半年的工人。”
这条微博发出来的时候是深夜,评论区一开始还没有多少人。
但一个名叫“老郭说事”的民生类大V在凌晨两点转发了它,配了一行字: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技术爆料’。不是概念,不是展望,是一个普通工程师的亲眼所见。”
凌晨三点,这条微博冲上了热搜。
凌晨四点,“FF底盘造假”的词条挂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色的“爆”字。
凌晨五点半,一个在深圳做汽车零部件出口的老板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被转到了微博:
“我刚才把那个码农老高的爆料仔细看完了。他说FF筛选了三个底盘方案——其中有一个是我们供过货的。我负责任地说一句,那个底盘平台是2012年定型的老平台,当时的主机厂因为销量不达标已经把它砍掉了。
现在这个平台的模具都锈在仓库里。
如果有人想拿它来做2016年的‘全球最先进超豪华旗舰’——这不是造车,这是诈骗。”
天亮的时候,热视汽车的技术副总裁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随后秒删。
但有人截了图。
照片里,某国内自主品牌的旧款轿车底盘被架在四个简易支撑架上,周围堆着一些凌乱的线束和零部件。
照片的拍摄时间水印是三天前。
背景能看到FF技术中心的英文标识。
这张截图在十分钟内传遍了所有汽车行业的微信群。
知乎上,一个认证为“某合资品牌底盘工程师”的匿名用户写了一篇长回答,标题是《从技术角度分析FF“借底盘”这件事有多离谱》:
“很多吃瓜群众可能不太理解‘用别人的底盘’意味着什么。我打个比方——就像你对外宣传要建一栋两百层的摩天大楼,图纸画得比哈利法塔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