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他做了哈米小精灵,一台78000的微型纯电车。第一季卖了两万一千台,微型车市占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大家说他只会做廉价小车,他又突然宣布要做增程SUV,起售价三十六万九千八,从立项到量产只给十二个月。”
“这个人,从山河一号到哈米S2,没有一次说话不算数。
他说三万九千八的代步车能扛住暴雨,人家开着在宁津跑了一冬天。
他说哈米S2能过二十八项国检,一台车没落下,全过了。
这个人的信用,是目前整个中国汽车行业最硬的一块牌子。”
他把笔放下,“所以他说明年七月量产凌云,那就很大可能会是明年七月。”
沈岩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怎么办?”
“先看清差距有多大。”
李向拍了拍白板,“郑工,你从技术层面说说。”
郑森林站起来,他是搞底盘出身的,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他在宝马沈阳工厂干了十二年,从悬架调校工程师一路做到底盘部门技术总监,亲手调过三系、五系和X5的底盘。
后来被李向从宝马挖出来,是因为李向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在宝马调一辈子底盘,调出来的车挂的是别人的标。来某想,你调的每一台车都挂自己的标。”
此刻他站在白板前,指着屏幕上的参数,语气不像是分析竞品,倒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先说悬架。凌云前面用的是双叉臂——两根锻造铝合金的叉臂,上下撑着车轮。这种结构,法拉利在用,兰博基尼在用,保时捷卡宴在用。为什么?
因为过弯的时候,车轮能死死地贴住地面,不会翘起来。
普通的麦弗逊悬架做不到这一点——它结构简单、成本低,但过弯的时候车轮角度会变,抓地力不稳定。”
他顿了顿,“凌云这两根叉臂还是全铝锻造的。什么叫锻造?就是把铝合金加热之后用压力机砸成形,密度高、强度大、重量轻。一根锻造铝叉臂比钢的轻将近五斤。四根加起来,光悬架部件就比某想ONE轻了小二十斤。”
“后面是五连杆独立悬架。五根连杆从五个不同的角度拉住车轮,不管路面怎么颠簸,车轮始终垂直于地面。
五根杆子全是铝合金冲压件,副车架是全铝铸造的——一整块铝挖出来的,重量比钢的轻了三分之一。”
“最要命的是空气悬架。”
郑森林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空气悬架是什么东西?就是把传统车的金属弹簧换成一个气囊,里面充的是高压空气。气压高了,车身升高,过烂路不容易托底。气压低了,车身降低,高速上风阻更小、开起来更稳。”
他在白板上潦草地画了一个气囊的示意图。
“空气悬架的好处是舒服。气囊天生比金属弹簧软,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感能少一大半。但关键是调校。同样一套空悬,调好了是行政轿车的水平,调不好就是卡车。凌云的空悬首席调校专家是谁?王建军。”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沈岩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博世底盘事业部的原总工程师,做了二十二年底盘调校。国内空悬标定的经验能跟他比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哈米把他挖走了。
而且哈米用五年全系采购协议撬开了大陆集团的优先供货通道。
空悬硬件从大陆拿,标定由王建军在自己公司里做。这个人才加这个供应链的组合,在国内是独一份。”
郑森林放下笔,做了最后一个总结:
“我们某想ONE的底盘方案,前麦弗逊加后多连杆,全是钢的,弹簧是普通的螺旋钢弹簧。不是不好——二十万出头的SUV基本都是这个配置,绝对够用。
但跟凌云比,就是普通人的运动鞋跟专业马拉松跑鞋的差距。”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吴铁站起来,他是供应链的,管供应商谈判和采购成本。
他的声音不像郑森林那样带着技术人的较劲,而是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过的疲惫。
“我问了宁德时代那边。凌云的四十六度电池包,哈米的电池负责人张磊带着团队直接飞到宁德总部,跟曾毓群的研发团队面对面谈了一整个通宵。
电芯的化学体系怎么配、模组怎么排、通讯协议怎么写,一个通宵全部定完。第二天宁德的工程样件已经发去了嘉定。”
他又翻出一段消息:“还有一件事。凌云的四十六度电,纯电能跑两百一十五公里——WLTC工况,不是NEDC。
我们四十点五度电,NEDC工况才跑一百八十公里。
换算成同样的标准,凌云的电耗是百公里十九度出头,我们是二十多度。
同样的电,凌云比我们多跑百分之十几。”
“他们的自研增程器也省了大钱。”
吴铁把手机放在桌上,“增程发动机,我们从东安动力买的那个1.2T三缸机,采购价加上适配费大概两万出头。
凌云自己研发的1.5T四缸,虽然研发费上去了,但单台物料成本比我们低了不少。而且它那个四缸机比我们的三缸机振动小得多。
三缸天生就不平衡,需要加平衡轴减振,加了平衡轴又增重又耗油。凌云的四缸天生就平顺,不需要这一套。”
“最狠的是直营。”
他掰着手指,“我们用的是传统经销商模式——工厂卖给经销商,经销商再卖给用户。每台车中间渠道成本要吃掉两三万。哈米从小精灵开始就是直营——自己开店自己卖,没有中间商。
同样的车,我们定价三十二万,经销商吃掉四万,实际上工厂收入只有二十八万。哈米定价三十六万九千八,全部进自己的口袋。”
财务副总裁陈辰忍不住接了一句:
“也就是说,他们的物料成本比我们低,但终端售价和实际收入都碾压我们?”
“对。”吴铁说,“而且他们的直营店不需要开在郊区拿便宜的汽车城地块,他们就在市中心商场租展厅。
租金虽然贵,但人流量大,坪效高。哈米小精灵在商场直营店的平均月销量是传统4S店的三倍。”
李向站在白板前头,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差距已经很明显了。凌云的硬件配置、供应链效率、渠道模式、品牌势能,每一项都比我们强。这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个身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一丝躲避,
“我们现在只有三条路。第一条,加速——赶在凌云交付之前跟它同步上市,正面硬刚。
第二条,避让——调整产品定义,绕开凌云的正面火力。第三条,降价——用更低的价格打差异化。”
沈岩摇了摇头:“第一条不可能。我们的供应链还是传统那一套,签合同、走流程、开模具、做验证,压缩空间最多百分之二十。赶不上。”
“第二条也很难。”
赵小伟放下笔记本,他的声音比所有人都焦虑。
他是产品总监,凌云发布之后压力最大的人就是他了。
“凌云的产品定义太精准了。五米一的车长、全铝悬架、空气弹簧、激光雷达、三十六万九千八。
这个配置和定价的组合,几乎把三十万到四十五万增程SUV的赛道全部封死了。”
他拿起笔在桌上画了个大概的示意图。
“我们往下走,十万以下是哈米小精灵的地盘。微型纯电的王者,我们一个增程SUV跑去三十万以下跟它抢市场,不但拉低了自己的品牌定位,成本也撑不住。
往左走,纯电有蔚来ES8,四十多万。往右走,燃油车有汉兰达、途昂,二三十万出头,成熟稳定。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那就只剩降价了。”
吴铁说,“把某想ONE起售价压到三十万以内,二十九万九千八,比凌云便宜七万。”
陈辰的声音冷了下去:“吴总,我算笔账。某想ONE现在的物料成本预估二十六万,加上研发摊销、模具摊销、营销费用、渠道费用,单车成本至少三十一万。
卖二十九万九千八,每台亏两万多。
如果月销三千台,一个月亏六千万,一年亏七个亿。我们上一轮融了不到三十个亿,撑不了两年。”
“那怎么办?”
郑森林的声音拔高了,“产品打不过,渠道拼不过,品牌喊不过他,价格也降不下去——我们是等死吗?”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窗外的京城城闷热得像是扣了一口蒸锅,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地转着,但吹出来的风像是被谁加了热。
沈岩的笔终于停下,郑森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赵小伟低着头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划的都是同一个词。
“怎么办”。
过了将近两分钟,李向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三个方向。”
他在白板上写。
“第一,把座舱体验做到极致。凌云在智驾上堆了激光雷达,但智能座舱这块哈米未必比我们强。我在车行天下做了十年用户调研,我最清楚中国家庭用户每天用车最在意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用户每天上车之后摸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方向盘,看到的第一个屏幕是中控屏。副驾坐的是老婆,后排坐的是老人和孩子。
老婆能不能在路上追一部剧,不需要趴在手机上看?
后排的空调能不能单独调温度。
老人怕冷、后排孩子怕热,不同位置能不能出不同的风?
第二排的座椅能不能完全放平,出去露营的时候当床用?
这些东西才是用户每天摸得到、用得着的,比激光雷达更贴身。”
“第二,把第三排做到极致。凌云目前的信息是五座,我们用六座打它的差异化。六座对二胎家庭是真正的刚需。
第二排两个独立座椅,中间留一条过道,老人坐第二排,小孩爬进第三排,不用折叠座椅,不用侧身挤进去。
这是一台真正的家庭车,不是一台用来炫耀性能的车。”
“第三,价格。”他把笔敲了敲白板,
“凌云369800起,我们就咬在三十二万到三十三万之间。不要跟它拼配置单——拼不过。跟它拼‘用得着’。
它是一台让你一个人开起来热血沸腾的车,我们要做一台让你全家老小都舒服的车。这两个定位不完全重叠,可以在同一块市场里共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小伟第一个点头:
“副驾屏和后排独立空调的方案,我们之前预研过,技术上不复杂,主要是成本。如果把智驾硬件的预算省下一半——不用激光雷达,用纯视觉加毫米波雷达的方案——省下来的钱足够把座舱堆上去。”
郑森林想了想:“六座的布局需要加长轴距,车身底部结构要重新设计——但改动幅度可控,不至于影响整体进度。”
沈岩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但我们还要面对一个现实——资本市场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了。陈辰,你继续说。”
陈辰翻开笔记本:“今天下午脉脉上已经有人爆料了。一个自称某想工程师的匿名账号发帖说公司开了紧急会,内部氛围概括起来就三个字:狼来了。
帖子底下已经盖了一千多层楼,评论区基本一边倒——说某想在凌云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她顿了顿,念了几条评论。
“有人写:‘凌云那配置碾压某想ONE一整条街。李向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2014年陈山河从热视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让猎头把他挖到某想来?
底下有人回:别闹,陈山河这种人不可能给别人打工。贾跃停都镇不住他,李向能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