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拿起保温杯,“明天开始,各中心把技术任务拆到每个工程师头上,落实到人、落实到天。每周五下午两点,核心层碰一次进度。延迟超过三天的,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解决。”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咱们这台车不卖信仰,不卖情怀。卖的就是一台对得起每一分钱的增程SUV。但每一个造它的人心里要清楚——它的志向,是让中国真正的豪华车,第一次不需要在洋品牌面前低头。”
这句话用大白话说就是:用三十多万的价格,造出一台能跟七十万宝马掰手腕的车。
没人鼓掌。
但这间三十平米的会议室里,空气是烫的。
第111章 意外与惊喜
京城,望京。
某想汽车总部八楼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不是怕晒,是怕外面的光线打在白板上,让投影上的那组数字显得太刺眼。
李向站在投影前面,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攥得发烫。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形偏瘦,戴着一副窄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跟人辩论。
做某想汽车之前,他做了十年汽车媒体。
先是创办了国内最大的汽车垂直网站“车行天下”。
后来又推出了一档叫“车行说”的视频节目,他自己出镜主持,拆过不下五十台车的底盘。
从发动机缸径到悬架硬点坐标,没有他接不住的话题。全网粉丝过百万。
在当时的汽车圈里,他是公认最懂车的人之一。
他不是科班出身。大学毕业之后,他在中关村攒过电脑,在太平洋汽车网当过编辑,后来自己创业做了车行天下。
他没有学过一天的汽车工程,但他有一个本事。
他能闭着眼说出市面上每一款车的轴距、悬架形式、变速箱型号、百公里加速。
他在节目里一边拧螺丝一边讲原理,把复杂的汽车工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普通人听。
2015年他从媒体圈跳出来造车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做汽车节目的,一颗螺丝都没造过,凭什么造整车?
投资人不信,同行不信,连他手底下的老编辑都在私下嘀咕。
“李总是不是做媒体做腻了,想去实业里找刺激?”
但他心里清楚。他比绝大多数传统车企的工程师更懂用户到底要什么。
他在车行天下的后台,看过几百万条真实用户的购车咨询。
他知道中国家庭买一台大车的时候,最纠结的不是马力多大、百公里加速几秒、变速箱是七速还是八速。
真正让用户在4S店门口来回踱步的问题是:
“这台车能不能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过年,一趟跑一千公里,中途不用充电?”
2015年的中国新能源市场,所有人都在搞纯电。
特斯拉是标杆,蔚来在学特斯拉,比亚迪在深耕磷酸铁锂。
增程这个技术路线,在当时的舆论场上跟“老头乐装了个发电机”差不多。
被人骂过渡技术、投机取巧、挂羊头卖狗肉。
但李向的逻辑很简单。他去河南、安徽、湖北的县城跑了一圈,蹲在加油站门口数了两天车。
数完之后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中国的家庭用户,绝大多数只有一台车。这台车平时在市区开,每天三四十公里,用电就够了。
但逢年过节要跑长途,要回老家,要走亲戚要带老人孩子去外地。
这时候充电是来不及的。
2015年全国高速服务区的充电桩数量不到两千个,而且一半还是慢充。
节假日排队充电的人能从服务区排到高速路上。
所以他赌了增程。市区用电,省钱;长途用油,不慌。
结果他扛了整整一年的骂。
投资人问他:“增程是不是过渡方案?纯电才是未来,你搞增程是不是投机?”
同行在公开论坛上当面说:“增程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先用电驱动,再用油发电,能量转化两次,效率还不如直接烧油。”
媒体写的标题更不客气——《李向的增程梦,会是下一个贾跃停吗?》
他全都忍了。
某想ONE的研发团队从最初的几十个人,一点点扩张到几百人。
增程器用的是东安动力的1.2T三缸发动机,电池包找宁德时代定制,底盘方案改了七八版。李向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只是需要时间来证明。
直到2016年7月14日。
直到哈米科技发布了一份公告。
“哈米科技·凌云S01技术方案冻结公告。哈米科技宣布旗下首款中大型豪华增程SUV‘凌云’完成全部技术方案冻结,项目进入样车试制阶段。”
公告后面附了一份技术方案摘要。
李向第一次看到那份摘要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凌云。车长五米零八,宽一米九九,轴距三米零二。
比某想ONE大一圈。
增程器是哈米自研的1.5T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不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三缸机凑合。
电池包四十六度电,比某想ONE多了六度。纯电续航两百一十五公里,比某想ONE多出三十多公里。
底盘那边更扎眼。前悬用的是全铝双叉臂。
这是法拉利、兰博基尼才会用的悬架结构。后面是五连杆,五根杆子全是铝合金的。还有空气悬架,全系标配。
智驾这边,一颗一百二十八线的激光雷达,五个毫米波雷达,一个八百万像素的前向摄像头。
这套传感器配置,比某想ONE规划的一个摄像头加一个毫米波雷达,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车身刚度——四万二。
李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整整十秒钟。
最要命的是价格。369800起。
只比某想ONE规划的328000贵了四万块钱。
新能源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下,因为投资门槛太高,能挤到这条赛道里面来的,无一不是精英。
四万块。换来一整套全铝悬架、空气弹簧、激光雷达、更大的车身、更强的增程器、更长的纯电续航。
这笔账,只要会用手机计算器的人都算得过来。
而更让他后脊发凉的,是时间。
凌云计划2017年7月上市。
某想ONE的上市计划是2018年第四季度——整整晚了一年半。
李向把遥控器放下,双手撑在了桌沿上。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联合创始人兼总裁沈岩,比李向大三岁,从联想出来的,管过上千人的供应链团队。
此时此刻,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整整三分钟没停过。
研发副总裁郑森林,四十三岁,前华晨宝马的底盘专家,在宝马干了十二年,此刻正盯着屏幕上凌云的技术参数,表情像是在看一份伪造的文件。
供应链副总裁吴铁,四十一岁,正在疯狂地发微信。
他在问宁德时代的销售,哈米的电池采购价到底是多少。
产品总监赵小伟,三十七岁,是李向从车行天下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李向九年。
他在车行天下做了八年汽车测评,拆过的车不下两百台,对竞品分析这件事熟到能背参数。
此刻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市场与品牌副总裁刘佳,三十六岁,刚从蔚来跳过来不到半年,正低着头翻哈米官网上的凌云详情页。
财务副总裁陈辰,三十五岁,四大出身,管投资人和银行关系。
她的脸色比窗外BJ七月的阴天还难看。
“念一下。”李向朝陈辰点了点头。
陈辰站起来,声音不大:“摩根士丹利的汽车行业分析师今天早上出了一份研报,标题是《增程路线的分水岭——哈米的凌云,某想的分水岭》。
核心结论是,哈米的入场将从根本上重塑中国增程电动SUV市场的竞争格局。
对于某想汽车而言,凌云的出现意味着其在增程路线上的先发优势已基本消失。
摩根将某想的估值预期从十二亿美元下调至八亿美元。”
“八亿。”
沈岩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三个月前还是十二亿,现在剩八亿。
陈山河连一台凌云样车都没亮出来,某想就蒸发了四个亿美金的估值。
“往下念。”李向说。
“高盛也出了报告。他们认为哈米的一百五十亿研发投入对增程路线的押注力度是前所未有的,这会推高资本市场对整个增程赛道的关注度。
但受益方主要会是哈米——因为哈米的融资窗口正在打开,而某想的融资窗口正在收窄。他们建议已经投资某想的机构考虑减持或转投哈米。”
郑森林猛地抬起头:“转投哈米?哈米C轮还没开呢,这就想跳船了?”
“华兴资本上个月已经派团队去嘉定考察了。”
陈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在敲桌板,“红杉、淡马锡、阿布扎比主权基金也全在抢哈米C轮的份额。
一级市场现在的情绪很明确——凌云的技术方案一出来,某想在增程赛道上从‘唯一选手’变成了‘第二个选手’。”
会议室里的沉默像是凝固了。
李向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陈山河这个人,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他之前的履历。”
李向的声音很稳,像是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回到了当年做车评节目时的分析模式,
“2014年他带着三个人从热视出来,启动资金一百万。造的第一台车叫山河一号,是一台卖39800的低速代步车。
当时老头乐市场均价两万出头,他卖将近四万,所有人都说他找死——结果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