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风吹雨打,前院门墙早塌了,院中杂草丛生,有一人多高,草中隐隐露出灰色的歪斜尖顶,不知是哪位高僧的舍利塔。
这庙宇甚小,只有前后两殿,外带四间厢房。
说是大殿,其实也就比普通房间稍大一些,供了菩萨香案。
五人进得殿中,才发现连菩萨像也碎成了瓦砾,堆在墙角,只有又大又沉的香案还在,往日供奉神灵的香火,早就变成了泥尘鸟屎,散着腐败阴森的气息。
圣卿环顾一周,随手挥了挥。
但见一股小旋风应手而起,绕屋一周,泥沙滚滚如龙,顺着大门飞出老远。
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庙,燕飞和刘裕呆了呆,彼此眼神中都带着惊异。
待升起篝火,夜风也吹了进来。
四周的荒草飒飒作响,不时伏低,露出背后的断垣残壁。
圣卿拨开荒草正要走近。
突然“唿”的一下,有只狐狸从中蹿出,警惕地望着他。
圣卿一挑眉,随即听到佛塔那边传来“吱吱”狐狸叫,这才明白,原来此地已成了狐狸窝。
见那小狐狸紧张却又执着的守在塔前。
圣卿笑道:“抱歉啊,我这就走。”慢慢往后退去。
刚刚退到门口,圣卿眉头一皱,侧耳听去,风中隐约传来厮杀之声,再听一会儿,辨出大概是在东南方向。
就在这时,只见燕飞、刘裕持剑提刀出来,程灵素和程英也跟着。
刘裕上前低声道:“门主,有可能山匪进村了。”
圣卿摇头道:“我觉得不像。”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声音传来,听着不是汉语。
燕飞面色一变,道:“是羯人!”
程英很费解,问道:“羯人怎么在南方的?”
刘裕无奈叹了口气,道:“沿江防线都成筛子了,诸胡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程灵素道:“北府军不管么?”
刘裕苦笑道:“北府军才八万余人,怎么管得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没有这些胡人烧杀抢掠,桓玄的军队又如何能多要军饷?”
燕飞哼了一声:“养寇自重!”
“桓玄?”程英道,“那个谯国桓氏?”
“正是此人!”刘裕咬了咬牙,道,“一个月前,关中千余流民因躲避战乱,南奔投晋,却被桓玄手下将领诬为‘游寇’大肆屠戮,妇孺则被剽掠为奴...”
程灵素怒道:“这种事伤天害理,难怪北方汉人厌恨南人!”
“桓玄素来与玄帅不和,如今玄帅大胜苻坚,他便率军前往河南,兵锋直逼洛阳。”刘裕道,“与此同时,还准备由江西攻打巴蜀。”
“巴蜀一向是粮米之乡,资源丰富。有此作后盾,他桓玄进可攻退可守,那时便不怕玄帅了。”
听了刘裕的话,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忽听圣卿笑道:“天师军是不是在进攻巴蜀?”
刘裕一呆,点头道:“好像是。”
圣卿随意道:“他必不能赢。”纵身越过院墙,觅着喊杀声而去。
众人闻言怔了怔,见他飞得远了,便即紧紧跟随。
迎面是密密层层的灌木、藤蔓,本无路可走,可圣卿随手挥拂,劲风如刀掠过,草木“喀嚓”折断,断口光滑平整,似若利刃切就。
此地本无路,待众人掠过。
已然劈出一条路。
耳边听得喊杀声愈来愈惨烈,众人正焦急间,眼前突然一亮,原来已冲出灌木,来到一片松树林中。
此地松林稀疏,草丛也低矮。
林中心燃了几堆火,火光悠忽不定,映着场中十几条影子。
这些人听见声响,转头望来。
但见三男两女,顿时喜笑颜开,言语间秽声不绝。
程英和程灵素听了,眼神顿时如冰刃一般尖利。
众人忽觉一阵杀意传来,脊梁骨都不由得生起一股寒气,心中都是同样的念头:“大夏天咋跟三九似的?”
正自惊疑,燕飞忽指一个方向,众人应手望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林子外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看衣服装束应是汉人。
除了几个男子外,其余皆是妇孺之流。
他们的身体相互叠在一起,从姿势上来看,应是男人在最前面挡刀,而女人们则抱着孩子,不少母子、夫妇就这样被一杆枪串了起来,钉在地上。
大人们的脑袋已经被割了下来,堆在一旁,每一张脸都肌肉扭曲变形,死前或是愤怒欲狂,或是痛苦绝望。
只有孩子被紧紧拥在怀中,急切间尚未来得及割。
还有几位妇人下身赤裸,显是受尽凌辱才死。
刘裕和燕飞饶是经历丰富,见识过诸多惨状,也见过淝水堆积如山的头颅。
然而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们难以接受。
一时只感四肢冰凉,握着刀剑的手抖个不停,全身的血却又急速流动,心中如火烧一般。
就在这时,那些羯人色心大动,淫笑连连,手舞足蹈地扑了上来。
刘裕大怒,骂道:“该死的胡虏!”抽刀就要冲上去。
忽听一声清啸,青影晃动。
圣卿冲入人群,左拳忽地直戳竖劈,使出“朝天一棍”,右掌大开大阖,却是“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枪诀”。
眨眼之间,圣卿凭一双手幻化诸般兵器,劲力所至,练假成真,变化之奇,匪夷所思。
这十几个羯人还没反应,便觉视角一红,天旋地转。
众人眼前一恍惚,那些羯人腾空而起,残肢乱飞,血浪腾腾,扑啦啦如雨落下,满场一片腥臭。
忽然,马蹄声响起。
就见林子外又有数十骑羯人冲来,见场中一片狼藉,纷纷拔出刀剑,发出嗷嗷怒叫。
哪知还没迫近,一道剑光迸闪,当先二人咽喉溅血,扑倒在地。
其他人大惊失色,勒马看去。
燕飞面沉似水,双目微阖,似没睡醒。
“蝶恋花”斜指于地,一溜血水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羯人一片哗然,忽听刘裕怒吼一声,身影晃动,冲入人群。
带头的羯人还没反应,便听“嗤喇”一声,连人带马,被一刀劈成了两截!
刹那间,就见刘裕和燕飞身如飘云飞电,刀剑似吞电吐光,一挥一送,便有一人倒地,这群羯人尽管武勇,却又如何敌得这二人?
顷刻之间,倒了大半,剩下两三个怯懦之徒,发一声喊,丢了刀拔腿就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程英纵身而起,有如一缕轻烟,忽又飘到三人之前。
青衣女子娇美灵动,三个羯人却像是见到了勾魂鬼使,吓得双膝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撞地。
程英面不改色,亮出玉箫,随手舞了舞。
这三人突然软软瘫倒,如同三具僵尸,连眼珠也不再转动。
下一刻,哧,七窍喷血,仰天栽倒。
这一变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燕飞和刘裕看了,心头均涌上一股寒意。
圣卿“咦”了一声,看向程灵素:“妹子的剑法真好啊。”
程灵素笑道:“此剑为任剑神所传,乃天下机巧之最,当然好啦!”
圣卿颔首道:“旁门邪径,竟然能化为‘本具’,这份修为,我不如也。”
程灵素问道:“师兄,什么是‘本具’?”
圣卿道:“这二字出自释家,乃是‘本来就具有’的意思,如眼能视物,耳能听声,鼻能嗅味,皆人先天自然之能,不需要学,更非学而后有的。妹子的剑法,分明已到了‘向内求本具先天之能’,不知是何名讳?”
程灵素道:“此剑名曰‘流觞’。”
圣卿点头道:“好名字。”又望见满地尸首,不由大皱眉头,“收拾一下吧,别让人生前惨死,死后还不体面。”
程灵素自然应允,五人动手收拢尸体,一把火焚之。
望着熊熊火光,圣卿面色明暗斑驳,忽然掉过头来,冷笑说道:“刘裕,胡人危害百姓,门阀世家算不算守土失责?”
刘裕沉默一下,涩声道:“算!”
“一个连百姓都守不住的皇室,将汉人视作猪狗的门阀,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刘裕握举起背刀,沉声道:“我早想向他们问刀啦!”
圣卿长笑一声:“走,去建康闹他个天翻地覆!”
“走!”
众人纷纷响应。
片刻后,马蹄声、车轮声响起。
五人轰轰烈烈,直取建康。
第202章 再遇孙恩(月初求月票!)
建康。
也就是后世大明的留都应天府。
进到建康的地界,当真风物繁华、人烟阜盛。
圣卿等人久在边荒这等“蛮荒之地”,甫见京都人物,心中不胜感慨。
待行了数百里,望见京师城楼,程灵素忽道:“师兄,咱们先找谁要交代?”
圣卿沉吟片刻,掏出慕清流给他的小册子,翻了翻,然后一笑:“我看这琅琊王倒是很不爽啊。”
刘裕怪道:“司马道子?”
圣卿点头道:“就是他向司马曜进言,让谢玄领兵进攻边荒...”
“既然如此。”燕飞一拍长剑,“咱们就先找他要个交代!”
“行!”
“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