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有桥随之望去。
但见夜空幽黑,星光璀璨,密如尘沙,不知几许。
忽听圣卿轻轻说道:“米总管行走呼吸,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米有桥笑道,“什么人?”
“诸葛神侯。”
“啊...哈哈~!”米有桥尖声笑道,“咱家就当二爷谬赞啦!”
圣卿似笑非笑道:“我没有奉承,是真的看出来你和诸葛神侯的气功,同出一源。”
米有桥一怔,随后面沉如水。
圣卿停下脚步,笑嘻嘻地转头与他对视,半点儿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两人对峙半晌,米有桥忽地垂下眼皮,轻声道:“咱家与神侯同样出身自在门,不过...”
“不过你师父是淮阴张侯,而他师父是韦青青青。”
“没错。”米有桥迈步而走,“二人属于死敌。”
“所以你和诸葛神侯也不待见?”
米有桥深深看他一眼,笑道:“是。”
圣卿点点头,转身健步而走,悠悠道:“说实话,我一直有个愿望。”
“哦?”
“自从见了关七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后,我就很想见识一下韦青青青的‘千一’。”
“可惜了。”米有桥淡淡地说,“他早就远走西域,你是瞧不到啦。”
圣卿笑道:“没事,看不了‘千一’,不还有米总管的‘朝天一棍’么?”
“原来二爷在这里等我!”米有桥冷哼一声,面冷似铁。
却没有再往下接话。
他不是黑光上人那种利欲熏心的废物,为了护食就开始挑衅。
这李圣卿是什么人?
那可是跟关七打生打死,不相上下的怪物!
甭说他现在话语带针,尽说些不爱听的话。
就算李圣卿给自己一下脆的。
米有桥也唾面自干,甚至还把脸伸过去迎接第二下!
当年他被人强行掳入宫中,受了阉割,成为太监后。
隐忍。
就成了他最大的特点。
就算米有桥练成“朝天一棍”,成为宫内武功最深不可测的高手。
可他依旧隐忍。
因为所有忍不住的对手,都死在了他面前。
二人行云流水一般绕过花草树木,又走了一程。
忽听脚步声响,一个领头太监走在前面,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挑灯跟随,一边走一边笑声不绝。
见到米有桥领人走来,太监、宫女无不变色,纷纷行礼。
“见过老祖宗!”
米有桥不避不让、径直迎上。
众人见状,心子猛地提起,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米有桥笑了笑,慢慢问道:“掌管新晋太监的是谁?”
“回老祖宗。”一个领头太监颤声答道:“柳如晦柳公公。”
老人白眉一挑,淡淡说道:“你这些小太监举止怠慢,眼神无礼,更是淫乱宫闱。足见柳如晦疏于任职、监察不力,打他五十廷杖,如果不死,送到铁血大牢当狱卒。”
那太监浑身发抖,低声说:“这些小太监呢?”
米有桥冷冷道:“我自有安排。”
领头太监不敢再问,带人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米有桥看着他们逃走,面色冷厉,转头一见圣卿,忽而笑容满面,跟一朵花儿似的。
“下面人不懂事,倒教李先生见笑了。”
圣卿见他气势夺人,一语断人生死,可转瞬间,又能忽降身段。
这般神情变化,好似川剧变脸。
真叫他大开眼界。
圣卿微笑道:“米总管御下有方。”
米有桥打了个哈哈,说道:“我不过是深宫的一名老太监,比起江湖上的英雄,又算什么呢?”
圣卿道:“哦,什么人能得米总管如此推崇?”
“咱家听说南边有一狂人,年纪轻轻便自创绝艺,横扫江南武林。”
圣卿好奇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米有桥道:“记不大清了,似乎姓燕,以狂徒为名。”
圣卿剑眉一轩,慨然道:“燕狂徒啊...一听就是个狂人。”
“可不是!”米有桥乐呵呵道,“据说此人和姜氏兄弟打得不可开交呢。”
“姜氏兄弟?”
“嗯,这二人得了一卷天书,官家都想瞧瞧,结果派去的人,几次都铩羽而归。”
圣卿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是啊,是啊。”米有桥点头道,“咱家越来越觉得自己年老体衰了...”
二人边说边走,穿过一道道回廊岔口。
不时遇到巡夜的禁军盘问,但好在都一一走过。
约莫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来到一个极大的院落。
米有桥指着牌匾,笑道:“李二爷,太医局到了,咱家就送到这啦。”
“麻烦了!”
圣卿点头微笑,当即大步入院。
米有桥挺立原地,枯槁的面容似有神采,这神采一闪而过,像是炭火余烬,慢慢地暗淡下去。
他佝偻腰背,身子后缩,一眨眼,消失在了黑夜里。
过了许久,忽见门口处探出一张脸。
望着米有桥消失的方向,轻轻一笑,便又缩了回去。
圣卿走过院子,来到厅前。
只闻药香扑鼻,眼前尽数书山卷海,草药火炉,青年人、中年人身着官袍,彼此谈论病情,说得激动了,便各自引来背后白胡子老太医,再行论战。
甚至有时候过于激烈,两方的老太医也激情互喷。
整个太医局就好似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极为喧嚣。
圣卿站在门口,望着眼前一切,顿感有趣。
他也不着急上前,就这么袖着手,倚在门口旁听。
就在这时,有个年轻的医官发现了他,上前行礼,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是?”
圣卿笑道:“我是李圣卿。”
“啊呀!”
年轻的医官叫了声,颤声说道:“您就是‘阎王敌’李二爷?”
叫声一出,争吵声、叫骂声、哈气声顿时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那月下青袍。
下一刻,沸反盈天。
“哎呀,快快请坐!”
“李先生来了,这病症便有着落了!”
“没错,没错!他经手的病人,我竟然再探脉,竟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呵,你若有头绪,那还了得?”
“怎么说?”
“你就不必当什么太医,直接跟苏梦枕结拜,当江湖山斗去吧!”
就当众人乱哄哄,七嘴八舌之际。
忽听一声大喝,犹似夜空里打了一个响雷。
“收声!”
众人一惊,纷纷捂嘴不说话了。
圣卿抬眼一望,就见一个白须老者持卷走来,笑着拱手:“老夫李惟熙,忝为太医局局判。”
“李老你好。”圣卿拱手抱拳。
李惟熙将手一引,说道:“此地太嘈杂,还请到藏书阁来。”
圣卿抚掌一笑,跟他走去。
李惟熙带着他走出门去,来到后院一处房间,取了钥匙,开门说道:“李先生自行入内即可,这藏书阁内所有的医药典籍,自先秦以来的疑难杂症,都在里面。”
圣卿颔首道:“麻烦了。”推开门,就要进去。
可走了没两步,忽觉李惟熙并未离开。
圣卿掉头问道:“李老可还有话说?”
李惟熙呵呵一笑,指着屋内一书架的册子,慨然道:“李先生,这是《和剂局方》和《圣济总录》。”
圣卿眼睛一亮,喜道:“啊呀,李老竟已编纂出来了?”
李惟熙摇摇头,说道:“还没校订。”忽露疑惑神色,“我们刚刚编好这两部医书,李先生如何得知?”
圣卿笑道:“刚刚来时,米总管说的。”
“哦,穹苍啊。”李惟熙叹了口气,面露复杂神色,“是他的话,就不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