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脸上重新浮现出贪婪与算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银子绕过朝廷的规则,流向自己库房的情景。
......
与此同时,城西菜市。
昨夜的积雪化了一半,混合着泥土,让地面泥泞不堪。
年关将近,采买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空气中混杂着禽畜、熟食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喧闹而充满生气。
在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围着好几个人。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熟练地剔着骨头。
一个穿着半新棉袄、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领着个七八岁、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站在摊前,指着案板:“王屠户,这块后腿精肉,给我来……来三斤!”
“不,五斤!”
“还有那副猪下水,我也要了!”
“再砍两根大骨!”
被称为王屠户的摊主惊讶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哟,方老实?”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了?”
“割这许多肉?还连下水大骨都要?”
这方老实是附近有名的节俭人,平日里买肉都是论两,还要挑肥拣瘦。
“嘿嘿,今年……今年手头宽绰点!”
“娃他娘辛苦一年,娃也馋肉了,过年嘛,吃顿好的!”
王屠户一边麻利地割肉称重,一边搭话:“看来是捞着外快了?码头扛大包加钱了?”
“不是不是。”
方老实连连摆手:“是……是那个玻璃的分红。”
“我前些日子,跟着街坊,凑份子入了点股,本来没指望啥……”
“嘿,你猜怎么着?昨儿个去工部,分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划了个一。
“五两一?”王屠户手一顿,差点切到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多少?”
“你入了多少本钱?”
“就……就几钱银子。”方老实憨笑,接过用荷叶包好的沉甸甸的肉和骨头,小心放进篮子里。
“几钱.....分了五两一?”王屠户的嗓门猛地拔高,几乎变了调,引得旁边几个摊贩和买菜的人都侧目看来。
“我的亲娘咧!”
“几钱变五两,这才几天?”
“方老实,你说真的?那玻璃分红这么厉害?”
“工部真给钱了?不是骗人的?”
周围的人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方老实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但更多是被人羡慕带来的满足感,他连连点头:“真的!真真的!”
“白花花的银子!工部大人当场称了给的!”
“跟我一块去的老赵,出了一两,分了十好几两呢!”
“天老爷……”
一个卖菜的妇人喃喃道:“这得是点石成金吧?”
卖鱼的老汉咂咂嘴:“早听说那玻璃买卖赚钱,没想到这么赚!”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以为是官府变着法要钱……唉!”
“方哥,那现在还能入股不?”一个年轻后生急切地问。
“听说明年开春工部还招,但好像有新规矩,得按户籍……”方老实把自己知道的一点消息说了。
“管他什么规矩!明年我砸锅卖铁也得入一股!”
王屠户把砍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几钱变五两,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方老实,下次工部再有什么消息,你可得吱一声!”
“对!吱一声!”
“带上咱们!”
少倾,方老实挎着装满年货的篮子,牵着儿子,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热切的叮嘱中,晕乎乎地走出菜市。
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怀里揣着剩下的银子,篮子里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丰盛年货,耳边是街坊们羡慕的话语。
他低头看看儿子冻得发红却兴奋的小脸,心里那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跟着朝廷,这日子真有奔头!
“新鲜水灵的冬青菜喽。”
这时,几声带着乡音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本已喧闹的菜市口。
人群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三四辆堆得冒尖、用厚草席仔细苫盖的大车,在几个满面红光、穿着厚实新棉袄的汉子驱赶下,吱吱呀呀驶了进来。
领头一辆车上插了面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清溪暖棚”四个大字。
车刚停稳,几个清溪村的汉子便手脚麻利地掀开草席。
顿时,一片在冬日里显得极不真实的翠绿汪洋,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水灵灵的小油菜、嫩生生的菠菜、青翠的鸡毛菜、饱满的矮脚青……
带着泥土的清新和暖棚特有的微微暖意,在惨淡的冬阳下,绿得晃眼,也鲜得让人心颤。
“真是清溪村的菜!”
“快快!给我留两把!”
第273章 诱饵,一个别想逃!
正月十六,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皇宫御书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银霜炭在错金螭兽炉里静静燃烧,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
御案后,陆左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中,微闭着眼。
李清照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宫装,侧身坐在他腿上,手中执笔,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江淮春耕筹备的奏章,偶尔低声念出关键处,或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身形纤柔,坐在那里却稳如青松,只有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透露出此刻姿态的亲昵与逾矩。
包惜弱则安静地立在陆左身后,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按着肩颈,动作娴熟,眉眼低垂,尽是温顺。
这副景象若是被外臣看见,定要瞠目结舌,暗呼荒唐。
但于这御书房内,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是掌控者对身边人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亦是权力中心一丝难得的不设防。
“陛下,此处提到淮西三州预备引进新式曲辕犁,然铁匠人手与精铁供应恐有不逮,需工部协调……”
陆左“嗯”了一声,眼睛未睁:“给工部去文,让他们与将作监核实库存,优先保障。”
“另,传旨江淮,今年春耕,凡用新式农具、新法耕种,秋后赋税可减半成。”
“让那些大户和自耕农都动起来。”
“是。”李清照提笔欲批。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刻意压低却清晰的禀报声:“启禀陛下,工部尚书沈该,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李清照闻言,笔尖一顿,随即自然而流畅地搁下笔,从陆左腿上起身,理了理衣衿裙摆,退至御案一侧,垂手而立。
包惜弱也停下了动作,退后两步。
陆左这才睁开眼:“宣。”
沈该快步走入,行至御案前撩袍跪倒:“臣沈该,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何事?”陆左坐直身体,语气平淡。
“谢陛下。”
沈该起身,并未抬头看旁侧的李清照与包惜弱,他知道这两位女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知此刻当只言公事:
“臣特来禀报玻璃总局及年后新股招募事宜。”
“讲。”
“自腊月分红之后,民间对玻璃新股期盼日切。”
“年节期间,工部衙署外日日有百姓打探询问。”
“据各州府传回的消息,风声已然传出京畿,南下北上,恐开春之后,四方百姓汇聚京师求股者,将不计其数。”
沈该语气沉稳,但眉宇间有一丝忧虑:“近日来,明里暗里接触工部官员,尤其是负责户籍核验、新股登记相关职司官员者,日渐增多。”
“所赠年礼、节礼,价值远超常例。”
“言辞间,多打探新股份额、章程细节,乃至……暗示可‘行方便’。”
“更有甚者,已将手伸至臣家中,内子前日赴宴,竟有数家夫人旁敲侧击,所赠首饰玩物,皆非凡品。”
“臣皆已严词回绝,然其心叵测,其势渐成,不可不防。”
沈该清楚,那些富商勋贵,胃口绝不止于规规矩矩按一户一股去买。
他们想要的是操控,是垄断。
送礼只是投石问路,真正的动作还在后面。
玻璃之利,已让无数人红了眼。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陆左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盏新制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笔洗上,里面清水映着跳动的烛光。
“新股,招多少?”陆左忽然问。
沈该早有腹稿:“依目前玻璃坊产能扩张速度,及各地筹建分厂计划,臣初步核算,可再招五千股左右。”
“以每百股为一联合,可成五十新联合。”
“所筹银钱,除预留部分应对原有股东分红外,大部分可用于在洛阳、江宁、武昌、成都等要地,筹建新玻璃工坊,以就近供应,降低成本。”
“五千股……五十个联合。”
陆左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就按此数筹备章程,开春即行招募。”
“规矩不变,一户一股,凭户籍黄册,优先军属及此前未入股之京城及周边清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