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墙,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眼泪汹涌而出,却又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从今天起,“玻璃”和“入股分红”这两个词,将如同最猛烈的旋风,以工部衙门为圆心,席卷整个应天府,继而刮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第272章 这日子真有奔头!
腊月二十九,年关的气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比寒风更刺骨的消息彻底点燃、搅乱。
关于玻璃分红,一两本钱,十天获利近二十两的传闻,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炮仗,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炸开,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头发热。
城南,漱玉轩。
这是一处专供富商巨贾洽谈的幽静茶楼,今日最大的雅间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七八位锦衣富商脸上的懊悔与焦躁。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但无人有心思品咂。
“十九两八钱……十九两八钱啊!”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袍子的胖商人,是经营钱庄的刘掌柜,拍着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笑话工部穷疯了,想用几张纸骗钱!”
“我那婆娘还念道着想试试,被我狠狠骂了一顿,说妇人见识短!”
“现在可好……这、这哪里是骗钱,这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给那些泥腿子啊!”
旁边做丝绸生意的赵东家,捻着山羊胡,脸色铁青:“谁能想到,那玻璃竟真如此暴利?”
“更想不到,工部还真按那什么股本分红,而且这般厚利!”
“我派人去打听了,那些最早入股的,本钱早就回来了!”
“如今坐在家里,等着银子从天上掉下来!”
“暴利,真正的暴利!”一个精瘦的粮商摇头叹息:“早知如此,别说十两资格银,就是一百两我也交!”
“如今倒好,全便宜了那些走街串巷的、搓澡跑堂的!”
有人忧心忡忡:“工部自从上次招了那两千多股,就再没动静。”
“会不会……就此打住,不再收新股了?”
“那咱们岂不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愁云惨淡。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自诩精明的大商人,就成了这天大财富盛宴外,最大的笑话和看客。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赭色锦袍、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持与隐隐焦虑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姓周,是已故一位侯爷的庶出侄子,虽无实权,但顶着勋贵之后的名头,在富商圈子里消息颇灵通。
众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见礼:“周公子。”
“周爷来了,快请上座。”
周公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笑意,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厮递上的热茶:“刚得的准信,工部那边,年后开印,就会再次扩招新股。”
“当真?”众人眼睛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
“千真万确。”
周公子道:“不过,规矩变了。”
“变了?怎么变?”众人急切追问。
“往后招股,按‘户籍’来。”
“一户,只准认购一股。”
“需凭户籍黄册,到工部登记画押,十两资格银,外加至少一两股本,杜绝冒名、多占。”
“一户一股?!”
“只准一股?!”
“这……这是什么道理?!”
暖阁内顿时炸了锅。
这些富商,哪个不是家资巨万?
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跟铜板差不多。
他们想的,是拿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吃下大量股份,垄断这玻璃生意的红利。
现在告诉他们,一家只能买一股?
一股能顶什么用?
就算每股能年入百两,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部这是何意?”
“咱们有的是银子,凭什么不让多买?”
“就是!”
“这玻璃买卖如此大利,正该让我等有力者多出资,助其壮大才是!”
“一户一股……这不是故意限制咱们吗?”
周公子冷眼看着他们吵闹,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限制?”
“工部或许本意就不在让你们‘多出资’。”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做海外香料生意的陈老板,此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击掌道:“我明白了!”
“朝廷此举,压根儿就不是为了筹钱!”
“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想想。”
陈老板分析道:“玻璃之利,如今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朝廷若真缺钱缺到那份上,大可以官营专卖,利润尽归国库,或者像盐铁茶一般,发卖专营权,价高者得,那能收上来多少钱?”
“何须如此麻烦,搞什么‘十两资格银、一两股本’,还让百姓来监督,教他们手艺?”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朝廷这是‘惠民’之策!”
“陛下早就看出玻璃是暴利行业,朝廷财政虽有些吃紧,但北伐有内库支撑,玻璃本身也在生钱,远未到山穷水尽,需要靠卖股救急的地步。”
“他们用这法子,是把这泼天的富贵,切碎了,分给最广大的平民百姓!”
“一户一股,不多不少,既让普通人家有机会分享这新行业的红利,改善生计,又不至于让少数巨富趁机垄断,攫取绝大部分利益。”
“还有那免费教的裁剪玻璃手艺,更是给那些入了股的百姓一个长久的饭碗保障!”
“此乃……藏富于民,收买人心之高招啊!”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众人恍然,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与惋惜。
原来他们眼中金光闪闪的财富游戏,从一开始,规则就不是为他们这些“巨富”设计的。
朝廷要惠及的,是那些“泥腿子”。
“可……可这也太可惜了!”
刘掌柜捶胸顿足:“这么好的买卖,生生便宜了那些平头百姓!”
“他们懂什么经营?”
“懂什么买卖?”
“就是!暴殄天物啊!”
有人眼珠一转,低声道:“陈老板说得固然有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工部规定一户一股,咱们就不能想想办法?”
“谁家没几个远房亲戚、下人佃户?”
“用他们的名头去入股,不就行了?”
“多找些户籍,不就能多入股?”
这话引起一些人的附和,觉得可行。
但立刻有人反对:“此法初期或可行,但绝非长久之计,也赚不了大钱。”
“诸位想想,工部既然定下一户一股的规矩,后续招股必然有总数上限。”
“若真让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来入股,分到每股的红利还能有多少?”
“咱们就算费尽心思弄来几十上百个户籍,每股年分红就算有十两,加起来也不过千两,对咱们而言,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承担风险吗?”
“况且,若被工部查出,恐怕得不偿失。”
这话又给众人泼了盆冷水。
是啊,蛋糕就那么大,分的人多了,每份自然就小了。
他们就算能多弄几份,也吃不到肉,最多喝点汤,还要冒风险。
一直沉默的周公子此刻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上限……说得好。”
“工部既然要招新股,这‘上限’多少,何时截止,由谁来登记核准……”
“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他。
周公子环视一圈,慢条斯理道:“工部办事的,也是人。”
“是人,就有价钱。”
“咱们可以不必去弄那些下贱户籍。”
“只要买通了工部负责登记核准的官员,让他把招股的‘额度’,大部分都‘安排’给咱们指定的人……”
“剩下那些零头,再扔给真正的百姓去抢。”
“到时候,大部分红利,不还是流进咱们的口袋?”
“朝廷想惠民,咱们就帮他‘惠’一部分,剩下的,咱们笑纳便是。”
“只要手脚干净,谁又知道?”
暖阁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了然的附和声。
“周公子高见!”
“此计大妙!”
“对,咱们出钱,让工部的官去办事!”
“就这么办!年后立刻去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