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便宜行事’之权过重,若有不虞,何人可制?”
“此例一开,恐滋武将骄横之心,尾大不掉啊陛下!”
这旨意完全打乱了他一贯主张。
一旦韩世忠真的掌握了实权并取得战果,他秦桧在朝中的地位和主张将岌岌可危!
“秦相所言极是!”
立刻有数名文官出列附和,多是秦桧一党或亲近主和派的大臣。
“陛下,朝廷初立,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实不宜轻启战端!”
“增设转运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恐令政出多门,徒增耗费啊!”
“破格擢拔,虽可激励士气,然难免有滥赏之弊,寒了宿将老臣之心!”
“还请陛下三思!”
“韩将军固然善战,然金人势大,岂可因一时意气,而置江山社稷于险地?”
“当以稳妥为上啊陛下!”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理由无非是祖制、财政、风险,核心皆指向一个“和”字。
然而,另一边的武将队列和部分主战派文臣,此刻却是个个面露激动之色,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陛下圣明!”
一声洪亮的嗓音压过了嘈杂,只见韩世忠昂首出列,虎目含泪,抱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道旨意,几乎将他昨日所求全数应允,甚至更加明确有力!
他心中激荡,几乎要长啸出声。陛下,果然是下了决心!
“陛下乾纲独断,明见万里!金虏欺人太甚,唯有奋起抗击,方是正道!”
“臣韩世忠,蒙陛下如此信重,敢不效死以报?!”
“必鞠躬尽瘁,巩固江防,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陛下!此旨甚善!”
御史中丞赵鼎也随之出列,神情振奋:“集中事权,可免掣肘;专设转运,可保军需;破格用人,可励士气!”
“此乃抗敌图存之良策!”
“秦参政等人所言,实乃畏敌如虎,固步自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
“陛下圣明!早该如此!”
“唯有战,方能求存!臣愿效仿韩将军,誓死抗金!”
主战派官员纷纷出声,虽然人数或许不及对方,但气势高昂,与对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顿时泾渭分明,争执再起,比昨日更加激烈。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直沉默端坐的陆左,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
陆左的目光,越过晃动的玉旒,精准地落在了为首的秦桧身上。
“秦桧。”
陆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意。
秦桧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在。”
“朕昨日在朝堂之上,便说过,金人之事,容朕细思。
”陆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怎么,朕细思了一夜,做出决断,颁布诏令,尔等便如此迫不及待,要指摘朕的不是了?”
“臣不敢!”
秦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跪下,“臣只是……只是忧心国事,唯恐陛下被……被一时意气所激,行差踏错……”
“意气?”
陆左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金人索我土地,增我岁币,还要朕称臣纳贡!”
“这叫朕一时意气?”
“秦桧,朕问你,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起视四境,而金兵又至矣!”
“届时,你又当如何?”
“再劝朕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股久居上位、此刻更夹杂着凛然杀伐之气的气势轰然散开,竟让许多文官两股战战,不敢直视。
“朕看你不是忧心国事,你是畏敌如虎!”
“你是怕朕一旦主战,便用不上你这等专司和议、苟且求安之臣了吧!”
秦桧脸色瞬间惨白,伏地不敢言,身体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官家今日竟如此不留情面,当众如此呵斥!
这与往日那个优柔寡断、容易被文臣意见左右的官家,简直判若两人!
陆左的目光冷冷扫过方才那些附议秦桧的官员,凡被扫视者,无不低头缩颈,噤若寒蝉。
“朕意已决!”
“抗金卫国,乃天经地义!”
“韩世忠!”
“臣在!”
“朕予你权柄,许你专断,望你莫负朕望,替朕守好这半壁江山!”
“若有宵小敢在后方掣肘、延误军机、克扣粮饷者.......”
“无论他是谁,位居何职,朕必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韩世忠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陆左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拂袖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退朝。”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便在太监的高声唱喏和百官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的死寂与尚未平息的波澜。
……
退朝后,陆左并未返回后宫,而是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径直来到了宫城西侧的禁军校场。
校场占地广阔,夯实的土地上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此刻并非大规模操演之时,只有零星几队兵士在进行着枪术、弓马的基础训练,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见到皇帝御驾亲临,正在监督操练的禁军统领慌忙带着几名将校疾步上前,跪地迎接。
“末将王禀,参见陛下!”
“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陛下恕罪!”
统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皮肤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显然常年习武。
“平身。”
陆左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舞着长枪、演练着刀盾的兵士,问道:“王统领。”
“朕观你麾下儿郎操练刻苦,你自己想必也是身手不凡。”
“平日里都习练些什么武艺?”
王禀起身,闻言心中微微诧异。
官家以往最多在祭典或检阅时来校场,从未关心过具体的武艺修炼。
但他不敢怠慢,恭敬回道:“回陛下,末将粗通些拳脚兵器,不敢称身手不凡。”
“日常所习,不过是军中通用的‘破阵枪’、‘斩马刀’。”
“以及一门打熬气力、锤炼筋骨的基础拳法‘莽牛劲’。”
破阵枪、斩马刀、莽牛劲……
陆左在心中默念,果然都是些流传较广、侧重于战场厮杀和基础锻炼的外门功夫。
即便练到高深,也就是力气更大、招式更娴熟而已。
靠这些功夫,最多抵得上几十个悍勇壮汉。
对于他想要快速获得个人武力的目标而言,杯水车薪。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兴趣:“哦?”
“听起来倒是刚猛的路子。”
“朕近日颇觉精神不济,太医也说需强健体魄。”
“王统领,朕欲学些武艺强身,你这些功夫,可能教朕?”
“啊?”
王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教陛下武艺?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左那单薄身形,以及那双养尊处优、白皙修长的手。
陛下自幼长于深宫,何曾吃过练武的苦?
这破阵枪、斩马刀都是战场搏杀的狠辣功夫,莽牛劲更是需要打熬筋骨,日日不辍方能见效,陛下这身子骨……
怕是连最轻的枪杆都挥舞不了几下吧?
他心中暗自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敬,只能委婉劝道:“陛下勤政爱民,心系社稷,欲强健龙体,实乃万民之福。”
“只是……这习武之道,非一日之功,需得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长久打熬筋骨,方可见些成效。”
”且刀枪拳脚,皆需下苦功,循序渐进,最忌急功近利,否则易伤及筋骨根本。”
“陛下万金之躯,政务繁忙,恐……”
“恐无此闲暇与必要受此辛苦。”
“不若让太医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再辅以五禽戏、八段锦等养生导引之术,更为稳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陆左的神色。
在他看来,陛下多半是一时兴起,被朝堂上主战的氛围感染了,想来体验一下“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