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一般。眼睛不大,脸型偏方,皮肤也不白。但她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带着一股劲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
“哟,安子。”她一屁股坐到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东子说你长高了,我还想着能高到哪儿去。这得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
“吃什么长的?”她转头朝老赵喊了一声,“老板,一碗牛肉面,大份,加两份牛肉,他请。”
老赵看向李思安,李思安点了一下头。
面端上来之前,李思安把磁卡生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楠没插嘴,就听着。等他说完,面也上来了。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嚼完了才开口。
“你说利润对半分。那我干什么?”
“跑渠道。酒店宾馆的大堂经理,大学附近的小卖部老板。跟他们谈,让他们从咱们这儿拿卡。”
“他们凭什么从咱们这儿拿?”
“因为便宜。邮局面值一百的卡卖一百,咱们给酒店八十五。他们卖给客人可以按面值卖,一张赚十五。怎么算都赚。”
陈楠又吃了一口面。
“你一个小屁孩,怎么知道这些?”
“自己跑过。两周卖了三千面值。”
陈楠的筷子停了。
“你自己跑的?”
“对。”
“两周卖了三千?”
“对。”
她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陈东。
“你发小比你靠谱。”
陈东没说话。
“行。”陈楠转回来,筷子重新拿起来,“我跟你干。但有个条件。”
“你说。”
“头一个月你带我跑。我从来没卖过这玩意儿,你得教我。等我上手了,后面我自己跑。”
“成交。”
第一个周末,李思安带陈楠跑了三家酒店。
路线是他提前踩好的。西直门附近,靠近BJ展览馆,外地来京出差的公务人员多,住酒店需要打长途,是磁卡最对口的客户群。
第一家,前台小姑娘说这事她做不了主,得请示经理。
李思安于是在前台一边等一边跟这小姑娘讲这卖磁卡的好处。
小姑娘笑眯眯的听着,听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两秒钟就放下,然后跟李思安说经理不在。
陈楠站在旁边没说话,出来之后才开口:“这小姑娘根本没打算去叫经理,她那电话压根儿就没打通。”
“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还说那么久?”
“第一家本来就是练手的,让你看看什么叫没戏。”
第二家,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油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李思安说完,拿起一张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的假的?”
“邮电局内部渠道出来的,您可以去邮局验。面值一百的卡,邮局卖一百,我给您八十五。”
油头经理想了想,拿了十张试试。
第三家,经理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了三个问题。
“真的假的?”
“真的,邮电局渠道,可以验。”
“什么价?”
“面值一百的八十五给你。”
“卖不完能不能退?”
“卖不完下回拿货的时候换等面值的新卡。”
女经理想了想,拿了三十张试试。
第二个周末,李思安带她跑了三所大学。
北外、北师、人大。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门口都摆着一台公用电话。1994年,大学生打长途得去邮局排队,或者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打,一分钟一块二,贵得要死。
李思安找的是北外东门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姓孙,五十多岁,秃顶,柜台上摆着烟酒糖茶,门口一台红色公用电话,排队打电话的学生从早排到晚。
老孙听完李思安的话,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面值五十的,你给我四十五。我卖给学生,能卖出去?”
“您别光按面值卖啊。”陈楠插了一句。
老孙看她。
“面值五十的卡,您卖五十。但是买卡的学生,您送他一瓶北冰洋。北冰洋您进货几毛钱。学生觉得占了便宜,您卡也卖了,汽水也走了量。”
老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笑了。
“你这姑娘,脑子比这小子活泛。”他指了指李思安。
老孙拿了三十张五十面值的,又拿了十张一百面值的。
陈楠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字迹潦草,但数字写得大大的,生怕看不清。
第六章 1994年月入一万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陈楠把账本摊在老赵饭馆的桌上。
“面值一百的,卖了一百二十张。面值五十的,卖了九十张。一共两百一十张。”
总面值一万六千五。利润按李思安之前算的——一百面值每张赚三十五到四十,五十面值每张赚十五——总共赚了不到五千块。对半分,陈楠拿到手两千出头,李思安也差不多。
“比你在西单卖衣服强。”李思安说。
“强多了。我在西单一个月累死累活三百块。”
“那你怎么拉着脸?”
陈楠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家客户的反馈。
“有三家酒店卖得不好。我上周去问,油头那个经理说客人嫌磁卡麻烦,还是愿意去前台打。还有两家大学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说学生舍不得买五十面值的,问能不能进二十五的。”
她抬起头看他。
“咱们只有五十和一百的卡。二十五的,你那边能拿到吗?”
“能。我上家手里有,面值二十五,六折给我,十五块。卖二十,一张赚五块。”
“五块太少了。”
“但量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五十的舍不得,二十五的咬咬牙就买了。一张赚五块,一百张就是五百。”
陈楠想了想,点头。
“行。下个月我主推二十五的。酒店那边我再跑几趟,油头那家不行就换,附近还有两家宾馆我没进去过。”
李思安看着她把账本收好,站起来要走。
“楠姐。”
她回头。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陈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人说中了什么的那种笑,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
六月份,陈楠的销量翻了倍。
李思安几乎没再陪她跑过。他只在每周六晚上跟她对一次账。
陈楠的账本写得密密麻麻,哪家酒店卖了多少,哪家小卖部补了货,哪个老板介绍了新客户,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渠道从西直门扩展到了安定门,又扩展到了东直门。
酒店从前台经理谈到了客房部,小卖部从大学门口谈到了火车站附近。
有一家宾馆的商务中心,被她磨了四趟之后,一口气拿了两百张一百面值的。
五月底对账的时候,陈楠把账本摊开。
“面值一百的三百张,面值五十的两百张,面值二十五的三百五十张。一共八百五十张。”
总面值四万出头。利润破万。
陈楠拿到手五千多块。1994年,一个普通职工月工资六百,她一个月挣了别人大半年的钱。
李思安看着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月呢?你估计能卖多少?”
陈楠想了想。
“一千五。”
“确定?”
“确定。我上礼拜在火车站那边谈下来两家旅馆,老板说暑假前后是客流高峰,让我提前备货。
还有北外那家小卖部的老孙,他给我介绍了他老乡,在清华南门开店。清华那边的学生打长途更多。”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西单服装城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她男朋友在天津上大学。她跟我说天津那边的大学门口,公用电话亭排队比BJ还夸张。
我在想,要不要让她帮忙在天津试试。”
李思安看着她。
“你自己决定。你是合伙人,销售的事你说了算。”
陈楠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那我下礼拜去趟天津。”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账本塞进包里。
“对了,陈东说他想来帮忙。我让他先帮我对账,跑腿送货什么的。你觉得行不行?”
“你弟,你说了算。”
陈楠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