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话筒,拨了号。那头响了两声,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请输入准考证号,按井号键结束。”
李思安把话筒递给唐韵。“你先。”
唐韵接过话筒,手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按完了,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往手指头上绕。
电子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报。
“语文——九十二。数学——七十八。英语——八十一。政治——五十一。历史——四十五。总分——三百四十七。”
唐韵把话筒搁下,长长地呼了口气,嘴角翘了起来。“过了。”
“废话。我教的,能不过吗?”李思安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让开,看我的。”
他拿起话筒,拨了号,输入准考证号。唐韵靠过来,耳朵贴在他旁边,电话线还缠在她手指头上。
电子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报。
“语文——一百一十六。数学——一百二十一。英语——一百一十八。政治——九十二。历史——八十一。总分——五百二十八。”
唐韵愣了。她看看话筒,又看看李思安,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考了五百二十八?”
李思安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柜台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刚才报的不是他的分似的。“嗯。”
“五百二十八!”唐韵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学倒数第二,你高考考了五百二十八?!”
“艺术生,又不跟普通考生比。”李思安从冰柜里捞了两瓶北冰洋,撬开盖子,递给她一瓶,“够用就行。”
唐韵接过汽水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你舅舅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下巴惊掉了不可。”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李思安抄起话筒。“喂?”
“查了吗?”周卫东的声音。
“查了。”
“多少?”
“五百二十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短,李思安都以为断线了。
然后周卫东的声音又响起来,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茶杯没端稳,晃了一下。“你说多少?”
“五百二十八。语文一一六,数学一二一,英语一一八,政治九十二,历史八十一。”
又沉默了一阵。李思安能听见那头周卫东点烟的声音——火柴划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等着。”周卫东说,“我先让你舅妈接。”
话筒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马小琴的声音。“思安?你舅说你考了五百二十八?”
“嗯。”
“哎呦我的天爷!”马小琴的嗓门大得李思安把话筒往外挪了挪。
“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让什么附体了?小学年年倒数,高考考五百多?你姥爷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话筒又被周卫东接过去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里头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思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作弊了?”
“舅舅,我上哪儿作弊去。考场里头仨老师盯着,我连头都没扭过。”
周卫东沉默了一瞬。“行。我信你。”他顿了顿,“五百二十八,北师大艺术专业,稳了。”
李思安没接话。
“你弟六百四十二,你五百二十八。”周卫东在那头忽然笑了,笑里头带着点感慨,“咱老周家,今年祖坟上冒青烟了。”
李思安乐了。“那是大宇的青烟,我这点分,也就蹭个边儿。”
“少贫嘴。晚上上你姥爷家吃饭,让你姥爷也高兴高兴。”
“得嘞。”
晚上到了姥爷家,菜已经摆上桌了。
姥爷坐在主位,可能是心情高兴,精神头儿看着特别好,腰板坐得直溜溜的。
舅妈把菜上齐,一家人坐下来。
姥爷端起酒杯,先没喝,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舅妈下午跟我说,你高考真考了五百二十八?”
“嗯。”李思安点了点头。
姥爷把酒杯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小学年年倒数,怎么一下子蹦出五百多分?”
李思安乐了。“姥爷你可别老提小学那茬儿了,我这不是长大了嘛。”
姥爷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是长大了,懂事了,也开窍了。”
周卫东端起杯子,碰了碰姥爷的杯沿,脸上带着得意。
“大宇六百四十二,清华稳了。报的计算机系,说是出来好找工作。”
姥爷点了点头,又抿了口酒。
李思安端起杯子冲周宇举了举。“恭喜。”
周宇嘿嘿乐了,跟他碰了一下。李思安抿了口酒,辣的,从舌头一路烧到胃。
上辈子他也是学计算机的,上的也算是个211。可清华?他当年连边儿都摸不着。
这辈子虽说走的路不一样了,可听到“清华计算机系”这几个字,心里头还是忍不住酸了一下。
周宇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安子,暑假我上你那儿看店去呗?”
李思安瞅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暑假,北舞附中,北舞都放假了。你去,连个漂亮姑娘的影子都瞧不见。”
周宇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悔恨。“那……那等开学了我去找你玩儿。”
“成。”
8月8号,傍晚。
李思安正蹲在冰柜旁边理汽水瓶,电话响了。他站起来抄起话筒。
“喂?”
“思安,我你舅。”周卫东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痛快劲儿,“摩托罗拉那边,有信儿了。”
李思安攥着话筒,没吭声。
“王晓京联系的。摩托罗拉市场部总监,姓赵,赵宏宇,英文名叫Howard。王晓京跟他吃过几次饭,算是有交情。把你的情况和那支MV的事儿跟他说了,人家感兴趣,约了见面。”
“什么时候?”
“12号,上午十点。摩托罗拉BJ总部,建国门外大街,摩托罗拉大厦。”
李思安心里头咣当一下。12号。今天8号,还有四天。张一白那边后期说是七到十天,从3号杀青算起,最快10号、最晚13号出片。
12号这个日子,卡得刚刚好。
“思安,我跟你说。”周卫东的声音沉下来,“人家答应见面,是给王晓京面子。能不能谈成,看你自己。
你那个MV的片子,到时候必须得带上。没东西给人看,光凭嘴说,人家转头就把你忘了。”
“我知道。片子张一白那边催着呢,12号之前肯定能出来。”
“行。这两天你准备准备,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头过一过。人家是大公司,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子,别到时候见了面连话都说不利索。”
“您放心。”
挂了电话,唐韵从楼上探下脑袋。“谁啊?”
“舅舅。摩托罗拉那边约上了,12号见面。”
唐韵眼睛一亮,蹬蹬蹬跑下楼来。“真的?”
“嗯。市场部总监,姓赵。”
唐韵靠在他旁边,手指头在他胳膊上戳了戳。“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片子摆在那儿,他看得上就谈,看不上拉倒。”
唐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她伸手从冰柜里捞了瓶可乐,撬开盖子,递给他。
李思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气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胃里。
四天---片子、说辞、状态,都得准备好。
窗户外头,紫竹院的知了还在叫,声嘶力竭的。8月的BJ,热得人头皮发麻。
第六十三章 MV成品出片
8月11号,上午。
李思安赶到北影厂剪辑室的时候,张一白已经坐在那儿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头只有监视器的光。
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周迅躺在病床上,手松开,那部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掉在被子上。
“来了?”张一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朝屏幕扬了扬下巴,“看看吧。”
剪辑师按下播放键。
整支MV四分多钟。李思安靠在椅背上,从头看到尾。
跟他记忆里光良那版有七八成像——出租屋、敞篷卡车、接吻流鼻血、演奏大厅、病房垂手,主要的画面都在。
但张一白的镜头调度跟原版不一样,转场的节奏也不一样,有些地方的剪法更干脆,有些地方又更舍得留白。
周迅的表演更是比原版的高级生动多了。
出租屋那场,她从旁边伸过一根手指头按出前奏,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点“你看,这不就有了吗”的得意劲儿。
那股子俏皮劲儿,不是演出来的,是她自己带进来的。
原版的女主也甜,但周迅这个甜里头带着点活泛,像只猫,蹭你一下就跑,跑了还回头瞅你一眼。
画面最后落在她脸上。眼睛闭着,手松开了,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Calling”的英文单词清清楚楚。
画面淡出。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片子从头到尾怎么拍出来的,每一个镜头是怎么设计的,周迅的表演是怎么演出来的——他全知道。
按理说,创作者看自己的东西,是最不容易入戏的。
可刚才屏幕上周迅的手松开的那一刻,他鼻子还是酸了一下。隐隐的,从鼻腔往上顶,让他不得不咽了口唾沫。
连他都能打动的片子,普通观众看了得什么样?
这片子稳了!
“怎么样?”张一白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李思安夸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