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思安坐回椅子上,手指头在下巴上搓了搓。
周迅,上辈子他在屏幕上见过她无数回,这辈子要面对面坐着聊MV了。
唐韵靠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李思安伸手把她揽过来。
“又不是去相亲。”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李思安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把速写本和磁带往包里一塞。唐韵帮他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走吧。”
李思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拎着包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面的,说了句“蓟门桥,北京电影学院”。
车子往北开。七月的BJ,热得马路上的柏油都泛着亮光。李思安靠在椅背上,把包搁在腿上。
雕刻时光门口还是老样子。墨绿色遮阳篷,木地板,墙上钉着黑白摄影作品。
李思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一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他对面坐着个姑娘。
周迅。
她比李思安想象的要瘦小一些。穿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短袖衬衫,头发到肩膀,额前留着碎碎的刘海。
五官小小的,下巴尖尖的。那双前世被许多影评人评价为“会说话”的眼睛,现在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正端着杯子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白的牙。
声音有点沙,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声,带着点江南的软,但又有点倔劲儿。
张一白先看见了他,抬手招呼了一下。“来了?坐。”
李思安走过去,在张一白旁边坐下来。周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李思安。”张一白介绍道,“这是周迅。”
“你好。”李思安伸出手。
周迅伸手握了一下,手指头凉凉的。
隔近了一看,她的皮肤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亚洲人特有的那种润白,像象牙,温温润润的,在咖啡厅的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好。”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张导说你十八?”
“嗯。”
“十八岁就能出专辑,还自己出钱拍MV。”周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橙汁,“厉害啊。”
李思安笑了笑,从包里把速写本和磁带掏出来,搁在桌上。“张导,这是故事板和磁带。”
张一白拿起磁带,朝吧台那边喊了一声:“老钱,你那录音机借我使使。”
吧台后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双卡录音机,拎过来搁在桌上。张一白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从录音机的喇叭里淌出来,在咖啡厅里铺开。前奏很轻,像是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琴键,带着点儿犹豫,又带着点儿试探。
然后李思安的声音进来了——“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周迅没说话,低头翻开了速写本。
她一页一页地翻。起初翻得挺快,大概是在看大致的构图和情节走向。
翻到中间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了下来。李思安端着咖啡,余光里看见她的手指头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后面,手彻底停了。
录音机里,李思安的声音还在唱着——“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她的眼眶开始渐渐泛红。
从眼角悄悄晕开,一点点漫上眼尾。她不出声,也没动弹,就那样低着头,静静盯着摊开的那一页。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速写本的塑料封套上,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思安有些诧异地看了张一白一眼。张一白靠在卡座里,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没事。”他低声说,“她就这毛病。看小说哭,看剧本哭,看故事板也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果然,歌放到第二段的时候,周迅吸了吸鼻子,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在眼睛上按了按。
她没把速写本合上,而是往前翻了翻,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李思安看。
画面上,旧沙发搁在敞篷卡车后斗里,两个人躺在上头,对着天空笑。
风吹着女孩的头发,男孩侧着脸看她。阳光从画面上方斜照下来,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
“这张画得真好。”她用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却特别开心。”
她把那张画转向自己,又看了一眼。“到时候拍完了,这张能不能送给我?”
“行。”李思安说。
周迅低头看着那张画,忽然问了一句:“真有租敞篷卡车搬家的吗?”
李思安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有吧。”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二环内是肯定没有的,因为敞篷卡车进不了二环,会被交警逮(dei)。”
周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笑的时候眼睛还红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以前搬家都是打面的。”她把那张画小心地合回速写本里,推给李思安,“下回我也找一个敞篷卡车试试。”
张一白靠在卡座里,看他俩聊得差不多了,把话头接过来。
“行了,说正事儿。”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时间上,我建议就这几天,七月底八月初。九月份李思安你估计要开学,周迅那边也有别的活儿。趁现在都有空,赶紧拍了。”
李思安点了点头。“成。”
“周迅的片酬,我跟她谈过了。三千。”张一白看了李思安一眼。
李思安点头。“行。”
张一白靠在椅背上。“其他费用——摄影师、灯光师、场工、设备租赁、场景协调、后期——我拢了一下,大概在四万五到五万之间。
加上周迅的片酬,总预算五万出头。具体单子我这两天拉出来给你。”
“成。”李思安想了想,“张导,那定金这块儿——您看大概需要多少?我先给您,您那边也好赶紧把剧组搭起来。”
张一白在心里过了过。“先拿两万吧。设备租赁、场景定金,都得先付。剩下的等拍完了结。”
“行。我回去就给您送过来。”
张一白摆了摆手。“不急这一两天。我先列单子,你看了再说。”
又聊了几句拍摄上的细节。张一白说演奏厅就用北影的礼堂,病房他托人去问,卡车那场戏得提前看景。
周迅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问到时候是同期录音还是后期配,张一白说MV不用同期,画面跟歌声对得上就行。
从雕刻时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一白住北影家属区,先走了。
周迅站在咖啡厅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你回哪儿?”她问。
“白石桥。”
“那咱不顺路,我住东城。”她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他。
“李思安,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十八岁,自己出钱拍MV。一般人没你这胆子。”
李思安笑了笑。“你呢?你不也接了吗。”
周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我是缺钱。你是真敢花。”
她弹了弹烟灰,冲他摆了摆手。“走了,过几天片场见。”
她转身往东边走了。鹅黄色的吊带衫在七月的夕阳里晃了晃,拐过街角,没了影。
李思安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在路边拦了辆富康,拉开车门坐进去。
“白石桥。”
车子发动,往南边开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周迅。
上辈子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她的电影。就记得《画皮》里头那个狐妖出场的那一幕,是真让人惊艳。
后来有影评人评价,说周迅在《画皮》里用一双眼睛演出了纯真和懵懂、天真的残忍,以及狐妖的魅惑。
这些东西李思安当时没看出来,但他承认,银幕上那双眼睛是真的漂亮。
今天下午面对面坐了几个钟头,他发现周迅的眼睛确实是会说话的。
她看着你的时候,你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她的意思——不是猜,是读。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演员。
第五十七章 京文签约,拒绝快活张
张一白那边好几天没来消息,估计是在筹备。李思安也没催,反正定金还没付,人家也没义务天天跟他汇报进度。
舅舅那边倒是利索。公司注册下来了,执照上印着“BJ东安唱片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周卫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痛快劲儿。
“明儿下午,带上身份证,去京文签合同。”
第二天下午,周卫东开车来接他。车上还坐着个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胳肢窝底下夹着个公文包,看着斯斯文文的。
“这是刘律师。”周卫东介绍道,“签合同这种事儿,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
李思安冲刘律师点了点头。车子往天宁寺前街开去。七月底的BJ,热得马路上的柏油泛着油光,知了在路边的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到了中唱大院,上三楼,许仲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还是那只搪瓷茶杯,还是那圈茶锈。
合同摊在茶几上,一式两份,厚厚一沓。刘律师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细。
翻到版税分成那几页的时候,他指着一处条款跟许仲明的助理嘀咕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拿笔改了。
签完合同,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思安。
“你那MV筹备得怎么样了?”
“导演找好了,张一白。女主也定了,周迅。”李思安说,“就这两天开机。”
许仲明眉毛挑了一下,把茶杯搁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有魄力。我年初压了一百多万的格莱美在仓库里,都没敢自己掏钱拍MV。”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带着点感慨,“十八岁,真敢干。”
周卫东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从京文出来,上了车,李思安把那份合同翻开来又看了一遍。
五十万张以下八个点,五十到一百万十个点,超过一百万十二个点。白纸黑字,盖着京文的红章。
“舅舅,拍MV那钱——”李思安把合同合上,“我之前卖歌那六万块,正好够。就用那个吧。”
周卫东扶着方向盘,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