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路灯次第向后倒退,舅舅刚才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发行、宣传、全国铺货、几十万投入打水漂……
不得不承认,周卫东说得句句在理,开唱片公司远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其实出道当歌手的念头,他不是临时起意。
自打穿越回来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要换个活法,娱乐圈这趟风口,他本就打算闯一闯。
之前一直没深入盘算,一来年纪还小,想多了也没用;二来他手里头钱一直都不少,日子过得舒坦,也就没急着踏出这一步。
直到前几天和王晓京那场饭局,彻底把他的心思给点着了。
业内资深唱片老总当面夸他天赋拔尖,干幕后太可惜;就连江珊这种当红女星,也真心认可他的写歌水准。
那天晚上躺在唐韵身边,他就彻底下定了要出道的决心。
可真要踏入娱乐圈,路该怎么走?
直接签约唱片公司,是最省心的法子,但有个绕不开的大坑——版权。
他前世在网上吃了不少这方面的瓜。
邓紫棋和老东家闹翻,连自己的艺名都没法用,就更别说歌曲的版权了。
泰勒?斯威夫特同样,前六张专辑母带被转手倒卖,想要拿回版权,只能一张张重新录制。
他脑子里装着无数后世的爆火金曲,这是他重生最大的底气和本钱。要是把本钱拱手交给别人,那才是真的糊涂。
这才是他今天主动找舅舅合伙开公司的根本原因。
再加上周卫东在圈里混过不少年,人脉资源都是现成的。两人合伙,他出渠道人脉,自己出作品、出外形、出实力。
挣了钱爷儿俩分,版权还攥在自己手里。这买卖,怎么算都比签给外人强。
可今儿晚上舅舅没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行,那就让他考虑。李思安想,下回再去找舅舅,不能光带着一张嘴去。
得把东西摆出来——《童话》《奔跑》《第一次》,三首歌的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他面前。让他看看,自个儿不是光会耍嘴皮子。
思绪落定,李思安脚下加了几分力道,骑着二八大杠,迎着晚风稳稳往家赶去。
第四十四章 卖歌,京文唱片
还没等李思安想好自己要做点儿什么呢,只过了一天,他舅舅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电话响的时候,李思安正蹲在店门口啃一根老玉米。唐韵在屋里头擦货架上的磁带,收音机里放着BJ音乐台的节目。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得路边树上的叶子都有些蔫蔫的。
陈东从里头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安子,你舅电话!”
李思安把玉米棒子往唐韵手里一塞,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进屋抄起话筒。
“喂,舅舅。”
周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儿压不住的兴奋:
“安子,王晓京昨儿晚上给我打电话了。你那两首歌——《风筝误》跟《半壶纱》——他拿给江珊听了。
人家特别喜欢,当场就拍板了。让你明儿过去签合同。我明儿一早过来接你。”
李思安攥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真的?”
“我还能蒙你?明儿早上八点,收拾利索点儿。”
“得嘞!”
挂了电话,李思安转过身来。唐韵正站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老玉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歌卖出去了?”她问。
李思安没说话,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唐韵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老玉米差点甩出去。
“哎呀——你干嘛呀!”
“卖出去了!”李思安把她放下来,在她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两首!全要了!”
唐韵被他亲得直往后躲,脸上红扑扑的,白了他一眼:“德行。”
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李思安就起来了。
唐韵还窝在床上睡着。李思安洗漱完,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白衬衫和深灰色裤子,对着镜子拾掇利索了。
唐韵被他的动静弄醒了,靠在床头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这一大早的……捯饬什么呢?”
“今儿签合同去。”李思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怎么样?成不成?”
唐韵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笑了:“成。你这张脸,披个麻袋都成。”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李思安套上鞋,噔噔噔下了楼。推门出去的时候,唐韵在后头喊了一声:“加油啊!”
李思安头也没回,朝后头比了个手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不错,今儿这身打扮,算是像个人样儿了。”
“您这话说的,我哪天不像人样儿了?”
“你平时像个小痞子。”
李思安乐了。车子发动,往建国门方向开去。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头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开了大概半个多钟头,车子拐进建国门外一条街,在一栋灰色写字楼前面停下来。
星碟唱片在三楼,门脸不大,前台坐着个姑娘,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招呼:“周老师来了?王总在里头等着呢。”
周卫东点了点头,领着李思安穿过走廊,推开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王晓京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茶杯。江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手里也端着杯茶。
看见他们进来,王晓京放下杯子站起来,江珊也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坐。”
李思安跟着周卫东坐下来。桌上摊着他写的那两份曲谱,《风筝误》和《半壶纱》,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道杠,还批了几个字。
王晓京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杯子放下,拿起《风筝误》那份谱子。
“小李,你这两首歌,我昨儿琢磨了一晚上。”
他把谱子摊开,手指头点着第一页上头那几行前奏。
“这个开头,有意思。笛子主旋律之外,你还标了一层鸟鸣声的声部,是不是?”
“对。”李思安点头,“我是想要那种清晨的感觉,笛声从远处飘过来,鸟在枝头上叫。”
“这个想法挺巧。”王晓京手指头在谱子上敲了敲,“光看谱子就能瞧出来——笛子跟鸟鸣搭在一块儿,一虚一实,层次就有了。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民乐前奏,有画面感。一读这谱面,你就觉着是站在一个江南的园子里头,早上雾还没散,远远地飘来笛声,耳边是鸟叫。
这个意境,立得住。”
他把谱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不过你这个设计啊,好是好,做起来可就麻烦了。”
李思安愣了一下。
王晓京拿手指头点了点谱面上那行鸟鸣声的标注:“这个鸟叫声,你打算怎么弄?合成器上可没这音色,现成的音效库里也不一定有。
我们公司库房里那堆效果碟,翻遍了也找不着几条能用的鸟叫。就算有,也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个味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要真想把这个鸟鸣声做好,估计得专门找人去录。拎着录音机,跑到公园或者林子里头,蹲那儿等着鸟叫。
这还不是随便什么鸟叫都行——得跟笛子那个调性配得上,不能太闹,不能太尖,得是那种清晨的、远远的、带着点儿雾气的鸟叫声。
录回来还得挑,还得剪,还得跟笛子混到一块儿。”
他把茶杯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一个鸟叫,够录音师折腾好几个礼拜的。”
他把谱子放下,看了江珊一眼。江珊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
“思安,你上回那首《牵丝戏》的词我就喜欢。这回这两首,我觉着比上回的还好。”
她把《半壶纱》的歌词页拿起来,指着一行字,“我特别喜欢这句——‘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墨汁滴进水里头,化开的那一下,像一朵青色的花在水里头绽开。
这个意象太好了,又雅,又安静。我唱了这么多年歌,能让我一读就觉得有画面的词,真不多。”
王晓京把两份谱子拢了拢,对齐,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思安。
“你这两首歌,路子跟现在市面上那些歌不太一样。不是港台流行曲那个路数,也不是咱们内地民歌那个路数。
里头有民乐的底子,有古典诗词的味儿,但旋律和编曲又是流行歌的架子。这种东西,国内现在几乎没人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笑着道:
“行了,该夸的都夸完了,说正事儿吧。”
他从抽屉里抽出两份合同,推过来。
“《风筝误》《半壶纱》,两首。每首三万,一共六万。词曲版权归公司,署名权归你。你要是觉得成,就在上头签字。”
李思安低头看合同。三万块一首。在九六年,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了。
而且,他之前也问过舅舅,在这个年代,词曲作者就不要想着能拿后续的版税分成了,大家都是一次性买断交易。
他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周卫东微微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王晓京把合同收回去,盖了章,一份递给李思安。然后站起来,伸出手笑着道:
“小李,合作愉快。等珊珊这张专辑做出来,要是真的大卖了,我到时候再包个大红包给你”
李思安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拿就谢谢王总了,也祝江珊姐的新专辑能大卖!”
从星碟唱片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正毒,晒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周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李思安靠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没说话。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周卫东才开口。
“这六万块。你怎么打算?”
李思安把合同折好,塞进随身背的包里。“先放银行里存着呗,我现在手里也不缺钱用。”
周卫东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没接话。
李思安侧过身,看着他。“舅舅,上回我跟您说的事儿,您琢磨得怎么样了?”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周卫东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是真打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