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坐下来,低头吃饭。三个女生的话题没断。
“我还是觉得别扭。”扎马尾的那个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许仙怎么让个女的演啊?每次他跟白娘子在一块儿,我就出戏。”
“你们不懂,那叫反串。”张子怡嚼着饭,含糊地说,“戏曲里头男的演女的,女的演男的,多了去了。”
“那是戏曲,这是电视剧。”马尾女生不服气,“干嘛不找个男的演?”
“就是。”短发女生接话,语气里头带着点不忿,“找个男演员多好。香港台湾那么多男演员,就找不着一个能演许仙的?”
李思安把筷子搁下了。
“找不着。”
三个女生同时转过头看他。
“什么找不着?”张子怡问。
“男演员。有名气的,没人愿意接。”李思安拿筷子比划了一下:
“许仙这个角色,窝囊。
白娘子为他又是盗仙草又是水漫金山,他倒好,耳根子软,听法海几句就信了,拿雄黄酒去试自己媳妇。这种角色,哪个成名男演员愿意演?演了挨骂。”
“那找个不出名的呗。”马尾女生说。
“不出名的,观众不认。赵雅芝多大腕儿啊,搭档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男演员演夫妻,观众能乐意?”
张子怡点了点头。“所以干脆找个女的。女的跟赵雅芝搭,观众就不往那方面想了。”
“也不光是观众的事。”李思安端起饭盆喝了口汤:
“赵雅芝跟男演员搭戏,容易出事。前些年拍《霍元甲》的时候,演霍元甲那男的——黄元申——给她写情书,让她老公翻出来了。
闹得满城风雨,后来俩人离了。她现在嫁了个姓黄的律师,这律师看得也紧。跟男的搭戏演夫妻,回家不好交代。跟女的搭,大家都省心。”
三个女生听得眼睛都圆了。
“真的假的?”张子怡筷子悬在半空。
“杂志上写的。”
张子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哪个班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音综的。李思安。”
“张子怡。”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女生,“我同学,王婷,李萌。”
马尾女生冲他点了点头,短发女生也笑了一下。“你这人,知道得还挺多。”
后来张子怡在食堂碰见李思安,就经常端着饭盆坐过来。
不为别的,就为听他嘴里胡说八道。
今儿是张国荣出道的时候演过《红楼春上春》,明儿是刘德华被人用枪抵着脑袋去拍戏,后儿又变成周润发当年在无线培训班差点被开除,因为每次交作业都倒数第一。
张子怡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候笑,有时候拿筷子敲他饭盆让他别瞎扯。
李思安也不恼,每回都多打几份荤菜,自己吃一份,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间。张子怡也不客气,伸筷子就夹。
有一回两人正吃着饭,张子怡忽然好奇地问:“你以前是不是不怎么来食堂吃饭?我好像很少在食堂看见你。”
李思安扒了口饭,没好气地说:“以前?以前咱学校那破规矩,一顿就让打一个荤菜,跟喂猫似的,我可受不了。我都是在学校外头吃的。”
他又拿筷子点了点放在两人中间的那盘排骨,“要不是今年学校把规矩改了,你压根儿在食堂就见不着我。”
张子怡眉毛挑起来:“那你去年天天都在外头吃的?你们家一个月得给你多少生活费才够啊?”
“不是家里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怎么挣的?”
“给杂志写稿。《知音》《少男少女》什么的。一篇稿费能顶一个月生活费。”
张子怡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哇,你这么厉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是大户啊,那我以后更要吃大户了。”
李思安看着她把自己饭盆里的排骨又夹走一块,摇了摇头。从那天起,张子怡几乎天天中午都来找李思安吃饭。
端着饭盆,一屁股坐到对面,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坐下就吃。李思安饭盆里的肉照例被分走一半。
过了一段时间,李思安忍不住了。
“我说黑皮张,你现在怎么天天跑我这儿一块儿吃饭?你不会是想追我吧?”
张子怡差点让米饭呛着。
“我警告你啊,我对你这小黑皮没兴趣。”李思安说得一脸的义正言辞。
张子怡气得抓起筷子就往他胳膊上敲,敲得噼里啪啦的。
一边敲一边嚷嚷,“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谁追你啊!”
“那你天天来跟我凑一堆儿?”
张子怡把筷子收回去,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
“我爸教我的,说要学会跟比自己厉害的人待在一块儿,能长见识,学东西。”
她拿筷子点了点他,“我吧,觉得你挺厉害的,肚子里有货,跟你凑一块儿能听着不少新鲜事儿。”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就因为这个?”
“那不然了?当然,还因为可以天天的有肉吃啊。”
李思安乐了。张子怡也绷不住,噗嗤笑出来,露出一排白牙。
就这么着,俩人混成了哥们。
第四章 和张子怡爸爸合作磁卡生意
四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李思安和张子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北冰洋。
春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尘土飞扬。张子怡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们家的事儿,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啊,以前是总政歌舞团的小号手。”
“哟,总政歌舞团啊?那可是好单位。”她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向往,又转头看他问道:“那你妈呢?”
“中央芭蕾舞团的,后来嫁去香港了。”
“什么叫后来嫁去香港了?”张子怡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说完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尴尬的笑了笑,找补道:
“呵呵,那你们家算得上是文艺世家了。”
李思安心里没当回事,主动反问道:“你们家是干嘛的?”
“我们家啊,我爸是邮电局的。”
她说:“西城区邮电局的。我哥也在邮电局。我妈是幼儿园老师。我们家跟文艺不沾边,就我一个学跳舞的。”
邮电局。
这三个字落进李思安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他握着北冰洋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的父亲也是邮电局的,98年邮电分家,他父亲为了稳定,留在了邮政,没去电信。后来一提起这事就后悔得拍大腿。
他想起上辈子的1995年。他爸单位发磁卡,面值四百的卡抵两百块奖金。家里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卖给了一个蹬三轮收破烂的。那收破烂的转手卖给了外地人和大学生.
后来,那人不收破烂了,专门到他们邮电局的宿舍小区上门收磁卡。再后来,听说那人在市区买了套房。
一个收破烂的,两年一套房。
他爸后来听说了这事,后悔得又拍了次大腿。
“邮电局的。”李思安把瓶子转了半圈,“你们家是不是有挺多磁卡?就你爸单位当福利发的那些。”
张子怡愣了一下,想了想。
“好像有吧。抽屉里塞了一堆,我妈老说要扔,我爸不让。”她歪着头看他,“你问这干嘛?”
“我想要。”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你管这干嘛。小屁孩儿,不该问的别问。”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不重,跟赶苍蝇似的。
“你才小屁孩儿。”
李思安没躲,胳膊上挨了一下,也没什么感觉。
“行行行,我是小屁孩儿。那你能帮我问问你爸吗?”
“问什么?”
“问他那些卡卖不卖。我拿钱买。”
张子怡看了他一眼,把北冰洋最后一口喝完,瓶子搁在台阶上。
“行吧。我回去给你翻翻。”
第二天中午,食堂。
张子怡端着饭盆坐到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拍。
“就这些了,我都给你拿来了。”
李思安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磁卡十来张,五十的、一百的,面值加起来千把块钱。
“多少钱?”
“我爸说按面值六折算。一千零五十,你给六百三。”
李思安从兜里掏出六百三,数了两遍,递给她。张子怡接过去,点了点,揣进兜里。
“你这人真怪,花钱买这玩意儿。”
李思安没接话,把信封揣进怀里。
那个周末,他跑了两天。
周六去火车站,周日跑大学。一家一家旅馆问,一家一家小卖部谈。有的门都不让进,有的听他说两句就摆手,但也有愿意拿几张试试的。
到周日下午,十来张卡全卖完了。
他算了一下账。进价六百三,出货八百出头,净赚不到两百。
钱不多,但路子通了。
周一中午,食堂。
李思安端着饭盆坐到张子怡对面。
“那磁卡,你家还有没有?”
张子怡正啃排骨,抬头看他,满嘴油光。
“没了。我把我爸抽屉翻遍了,就那些。”
“你回家跟你爸说一声。就说上次那些卡都卖了,问他还能不能帮我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