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站在新招牌底下唱完歌，他不急着走，靠在临时搭的舞台边上看那些年轻人从试衣间里出来。
有个男孩拿起一件印着英文粗口的T恤——翻了个面看到价格标签，放下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最终还是买了。
李思安发现，香港的这些潮流青年，买衣服不是冲着“实用”，是冲着“态度”。
于是李思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做一款自己的潮牌的念头。
沈嘉伟的I.T走的是潮流路线，但李思安想做的更小众，更偏门一点。
街头文化、嘻哈风格，那种穿在身上就让人觉得这人很酷很另类的东西。
他不需要自己制作衣服，制作和销售他都可以借用沈嘉伟的渠道。他需要的是一个符号，刚好穿在身上符号。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越来越具体。
一个擦边的名字——FCUK，四个字母，不是完整的脏话，但差一个字母，谁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一个擦边的标志——一个握住的拳头伸出无名指，中指太直白，无名指是一种克制中的挑衅。
别人要反应半拍——那半拍就是设计的意义。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不需要打广告，大家看到就会讨论，就会记住。
做潮牌这个想法算是突如其来的一个灵感，只是一个李思安不想太费心的副业。
把商标注册好了以后，李思安打算抄几款未来的款式和创意，剩下的可以都交给沈嘉伟去实行。
第二天下午，中环力宝中心。
李思安把一张纸推到吴敏生面前——纸上画着一个握紧的拳头，无名指单独伸出来，拳头的下面写着四个字母：FCUK。
吴敏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又低头看了一遍。他把眼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笑出声来。
“这个商标……你系咪认真的？”
李思安先笑了一下，然后转为严肃的道：“吴律师，我当然是认真的。”
吴敏生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几秒那张纸，又笑了一声。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表格，摆在桌上，语气恢复成了律师的冷静。
“商标注册呢，香港同美国系两套体系。香港简单点——查册冇近似商标的话，一两个礼拜就落到。”
“美国要麻烦点，商标局有个道德审查条款，他们觉得你的商标有冒犯性，就可以拒你。”
他想了想，又继续道：“FCUK呢个名，在香港应该冇问题，但美国那边可能会被challenge。”
“那就先在香港注册。美国那边……”李思安接话道。
“既然你要做国际注册，不妨先在香港落咗，然后再用马德里体系伸去美国。咁样成本低点，成功率高也高一点。”
吴敏生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拿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
“公司架构方面，建议你开一间独立公司持有这个商标，同安信投资隔开。万一将来有人告你商标侵权，唔会烧到主业。”
“特拉华州注册最快，两三日搞掂。”
“没问题。先注册，把坑占了。商标落定之后，我再进行下一步。”
吴敏生点了点头，在便签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
从力宝中心出来，李思安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和咸味。
他想了想，拐了个弯，往宝丽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陈国威那边约了今天见面聊《唯一》MV的事。
宝丽金公司在中环另一栋楼里。
陈国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坐。”
李思安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国威从桌面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区雪儿区导那边的脚本写好了，你拿回去看看。”
李思安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放在膝盖上。
“前期准备她都盯实了，”陈国威靠在椅背上，介绍道：
“27号唐韵到香港，28号开拍。区雪儿的计划是两天内拍完。机票酒店公司搞定，你不用操心。”
“行。”李思安说。
“区雪儿那边——”陈国威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转述。
“她的核心要求就两个字：格调。男的要帅，女的要靓，画面要有质感，别拍成卡拉OK。”
李思安乐了：“我和唐韵的外型应该不会让她失望。”
“我也相信不会。”陈国威说：“拍摄脚本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问题提前说，开工别临时改东西。”
李思安点了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那我走了。”
“走吧。”陈国威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那份文件了。
李思安回到跑马地之后，他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也没急着看。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来才慢慢拆开封口的线圈。
里面是几页纸，打印出来的，纸张挺括干净。
他粗略的翻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场景描述上停了几秒——教堂、白鸽、沙滩，芭蕾舞者，交错的冷暖色调画面。
然后他合上脚本，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脚本勾勒的画面。
区雪儿确实知道怎么拍。他把脚本放回文件袋里，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看了一下日期。
唐韵是27号的飞机，后天下午到。时间够。
第二天上午，李思安打车去了雅旺录音室。
这一天，李思安在棚里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遍。
他从录音间里走出来，摘下耳机搁在调音台上。
叶广权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唯一》的副歌部分倒回去，闭着眼睛又听了一遍。
监听音箱里李思安的高音在狭窄的控制室里炸开，又收回来，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突然松手。
听完之后他摘下耳机，靠着椅背坐了片刻。
“这张专辑，有得打。”
李思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叶sir讲有得打——即系好打得啦！”
“你的高音仲可以再稳少少。”叶广权把耳机往调音台上一搁，转回去继续调音轨，嘴里已经在念叨弦乐的混响还要再收一点。
“录音阶段到此为止。剩低的手尾我同阿德搞掂就得，你唔使日日过来了。”
李思安从调音台旁边拿起自己的歌词本，卷好了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广权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手，算是拜拜。
助理录音师阿德冲他挤了挤眼睛，手里的笔转了个花，又稳稳夹在指间。
从录音室回到跑马地，李思安刚把钥匙搁在玄关的柜子上，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
“我呀。”周慧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风声，她大概是站在外面打的电话，“你收咗工未？”
“刚从棚里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今天开机？”
“搞完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尾音往上翘。
“三十几家媒体到咗场，CCTV、BJ台、仲有上海和广东的电视台……门口泊满采访车，我部保姆车都要停到街口。”
“三十几家？那场面不小啊——李国立有没有被吓到？”
“他？”周慧敏轻轻哼了一声，“他好享受啦。对住那些镜头讲咗十几分钟，从港式爱情讲到回归情怀……”
“你舅舅这回真系幕后功臣来的，他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联系各大媒体，从央视到BJ台到地方娱乐报刊，话要全扫一遍。”
“整班记者，车马费加招待费使咗大概二十几万。”说到这里，周慧敏的语气里带了点为这个数字咂舌的意思。
“二十几万——”李思安吹了声口哨，“舅舅这回也算是下血本了。不过这个钱该花。”
“我知，你舅舅也话这个钱小气不得——开机仪式打响了，后面宣传先好跟上去。”
“的确，头炮打响了，后面会省很多事。”
“今日拍咗几个镜头。”周慧敏的语速慢下来了一点，像是在回想白天的工作状态。
“李国立状态唔错，BJ这边团队磨合得也顺利。我头一日仲未入到状态，站在镜头前面，台词讲完咗菜想起自己可以用第二个方式去演，不过李国立话慢慢嚟。”
“不用急。你演了这么多年戏，状态来了就来了。”
“我知。就系——”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太久冇拍剧，有点点生疏。”
“好。你好好拍戏，别太累。”
“知啦。”
第127章 兰桂坊，方远的家世，彭丹
周六晚，八点多。
李思安本来没打算出去。周慧敏在BJ拍戏，跑马地那边空着没人，他这几天都住利玛窦宿舍。
晚上黄家明经常喊着几个同学一起出去宵夜，倒也热闹。
此刻，黄家明正在走廊里拍他的门，拍得咚咚响：“安仔！出街啦！成周都待学校里，人都闷发霉啦！今晚一定要出去蒲！”
李思安拉开门，黄家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一副今天不把他带走誓不罢休的架势。
方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那从容不迫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答应了。
三个人到了兰桂坊，进了那家不算太吵的酒吧，找到卡座坐下来。
黄家明在吧台那边张罗着点酒，方远在卡座里坐下，扫了一眼酒单，合上放在桌上，转头跟服务员说了一句。
“威士忌加冰，不用太好的，日常喝的那种就行”。语气自然平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坐下之前就想好了要喝什么。
李思安靠在沙发背上看他，等他坐下来才笑着说：“看你这样子，是常来酒吧啊。”
方远靠在沙发上，歪了歪头：“在香港只来过几次，还在上学嘛。不过在BJ——”他顿了顿，“工体那边几家常去。”
李思安乐了：“你也是工体那边的常客啊。”
北京人聊到酒吧，工体和三里屯是绕不开的。他顺嘴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家住BJ哪边？”
“外交部大街33号院。”
李思安原本正要端起杯子喝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哟，那你家是外交部的？”
方远靠在沙发背上，摆了下手：“那是我外公的房子，他退休前在部里工作，老宿舍。”
“哦——”李思安放下杯子，“那你爸呢？”
“我爸在检察院。”方远说，语气跟刚才说“威士忌加冰”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李思安想了想：“北河沿大街那个检察院？”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算是默认了。
李思安也没再追问，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