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肯定想，但做不做成是另一回事。”周卫东说，“反正认识周惠敏他也不吃亏，能搭上宝丽金的线最好，搭不上他也不亏什么。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那我先打个电话上去问问她有没有空。”
周卫东点了点头。李思安拿起手机拨了周惠敏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Vivian姐，你现在方便吗？我跟舅舅在楼下大堂，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
“好，你们上来吧。”周惠敏说。
李思安挂了电话：“她说行。咱们上去吧。”
两个人上了楼，到了周惠敏房间门口，李思安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惠敏衣服没换，头发倒是放下来了。她侧身让两人进去。
几人寒暄了两句，周卫东也没卖关子，直接把来意说了：“周小姐，是这么回事。”
“我有个朋友叫许仲明，京文传媒的老板，也是思安那种《童话》专辑在内地的发行商。”
“他听说你在BJ，想请你吃顿饭，托我来问一下，看你方不方便。”
周卫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许仲明这人做事靠谱、讲规矩，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你放心。”
周惠敏端着水杯，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她偏过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觉得呢？“
这一问语气不算认真，但也不是随便问问。她看着李思安的眼神里带着信任，她想知道李思安的意见。
“可以去。“李思安笑着道：“许仲明是潮汕人，胶己人来的啦。他这个人讲义气，会交际，和他吃饭气氛不会闷。”
“而且……”他强调道：“他订的地方是北京饭店的谭家菜，那可是有名的官府菜，香港很难吃到的。你难得来一趟，不去尝尝有点亏。“
周惠敏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去吧。“
北京饭店坐落在长安街北侧，离日航新世纪不远，车程不过十来分钟。李思安他们到的时候，许仲明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谭家菜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摆得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光线暖黄，把每个人的面目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许仲明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来，今晚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而舒展。
“周小姐，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来，握得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感谢你赏光。“
“许总客气了。“周惠敏跟他握了握手，在客位坐下来。
菜是许仲明提前定好的。
头一道黄焖鱼翅端上来的时候，许仲明亲自给周惠敏盛了一盅，顺口说了句：
“谭家菜做了上百年了，当年多少大事小情都在这一盅里谈成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惠敏舀了一勺，点了点头：“很鲜，胶质也浓，跟香港的鱼翅做法不太一样。“
“香港的鱼翅讲究清亮，这边的路子是浓汁慢煨，各有各的好处。“
许仲明给自己也盛了一盅，放下勺子，“周小姐这次来BJ，是专程过来谈事？“
“正在筹备一部合拍电视剧。“周惠敏说。
许仲明顺着话头问了几句什么题材、合作方是哪家，李思安在旁边简单介绍了《京港爱情线》的情况。
许仲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但说了一句：“这个思路对。大陆市场很广阔，现在正是好时候。“
周惠敏接了一句：“就是两边的工作方式不太一样，还在磨合。“
“那是自然。“许仲明笑了笑道：“香港那边节奏快，大陆这边流程长，刚开始肯定不习惯。但磨合好了之后，效率其实不低——大陆这边能调动的资源大，香港那边胜在灵活，两边凑一块儿，能成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既不会让人觉得在故意套近乎，也不会让人觉得在端着架子。
李思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人做生意的分寸感确实好，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聊到唱片的时候，许仲明的语气自然了很多。
他讲了讲这两年大陆唱片市场的变化——正版卡带卖不动，盗版铺天盖地，但VCD忽然冒出来了，家庭影院的普及比大家预想的快。
“去年有一张《神州大舞台》的拼盘，VCD卖了将近四十万张，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
许仲明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这个市场是被低估的。老百姓家里有了影碟机，总得买盘看吧？歌好听、画面好看，他就掏钱。“
周惠敏偶尔接一两句，问了些发行分成和版权保护的事。
许仲明答得实在，不夸口，也不避讳，说盗版短期内解决不了，但正版也有正版的活法——铺得够广、反应够快、内容够独家，就有人买单。
饭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吃到一半，许仲明侧过头，跟李思安说了一嘴：
“安子，你那张《牵丝戏》和《红昭愿》的VCD，上市一个月卖了二十多万张，在VCD市场上算是爆款了，比我预期的要更好。“
李思安正在剥一只虾，听了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二十多万张——在盗版横行的1995年，这个数字确实算得上漂亮。
“主要还是许哥你的渠道广。“李思安说。
许仲明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整顿饭下来，许仲明没有提宝丽金代理的事，也没有刻意攀附周惠敏。
就是聊了聊唱片行业的事，聊了聊合拍片，聊了聊BJ和香港的文化差异。
周惠敏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坐了十来分钟，许仲明就主动结了账，说晚上就不耽误周小姐休息了。
出了北京饭店的门，长安街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春夜里特有的干爽。周惠敏把外套拢了拢，站在台阶上等车。
“Vivian姐，你觉得这个许仲明怎么样？“李思安问。
“还行吧。“周惠敏说，“至少说话不让人讨厌。“
车来了，李思安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回酒店的路上，后座安静了一段路，周惠敏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长安街，忽然说了一句：“他今天没提宝丽金的事。“
李思安从副驾驶回过头：“你注意到了？“
“我又不傻。“周惠敏笑了一下，“请我吃饭，一个字不提他想做的事。这种人不着急，反而让人不讨厌。“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李思安送她到十二楼，Mindy刷了房卡先进去，说累了一天先洗个澡。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走廊的安静里，还是听得清楚。
李思安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回头看了一眼.
周惠敏已经弯腰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放松。
“你唔走？“她直起腰来，侧着头看他，语气问得随意，但眼睛在看。
“走什么走。“李思安把鞋也蹬了，跟她的鞋并排放好，“我在BJ又没房子，回去也是睡宾馆。“
周惠敏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偏了偏头，下巴朝里扬了一下，意思就是“跟上“。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隔着一道磨砂玻璃，轮廓模糊。
一切归于安静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灯还亮着，光色暖黄，不刺眼。
周惠敏侧躺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李思安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很平，很稳。
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思安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贴着那片发梢说：“Vivian姐，你考虑过出一张国语精选集吗？“
周惠敏没动，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带着那种被睡意浸了一半的鼻音。
“把粤语那些歌重新填词，或者直接挑几首国语歌凑一张，放在大陆发行。“
“大陆？“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没有翻身，还是靠在他怀里。
“许仲明今晚上饭桌你也见了，那人做正版也做盗版，渠道铺得深，铺得广。“
李思安道：“我那张《童话》在他那儿发行的，大陆正版卖了一百多万盒。盗版翻了两倍不止。“
他顿了一下，掌心贴在她的腰线上摩挲着。
“你的知名度比我高多了，如果出精选集，走许仲明的渠道发行，销量应该不会差。“
周惠敏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慵懒的开口问道：“不会差……大概能卖几多张？”
李思安想了想，回答道：“磁带五六十万盒应该问题不大，CD也能走个十几二十万。”
周惠敏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算那笔账。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带点诧异的语气道：“在香港，十万张CD就已经是双白金了。”
“真能卖到咁多张，比起在香港出一张新专辑还划算。”
她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有种“这个账我听得明白“的意思。李思安能看到她睫毛在灯下的影子，忽长忽短的。
“不过，我不能直接答应你。“她把下巴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了一下，“得回去跟宝丽金那边商量一下。国语专辑的事，他们未必会不同意，但具体怎么做、怎么分，得坐下来谈。“
“不用急。“李思安说，“你回去聊就行。许仲明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你还在考虑，等有准信了再回他。“
“嗯。“
她的声音又慢慢软下去了，眼皮合了大半，呼吸慢慢变深。李思安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搂着，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里的安静让时间像被放慢了一样。
“对了——“李思安忽然冒了一句出来。
周惠敏没有动：“咩事？“
“明天白天没事，去颐和园逛逛呗。你难得来BJ一趟，总不能连御花园都没去过就回去了。“
“御花园？故宫那个？“
“颐和园是慈禧住过的，跟故宫不是一回事儿。“李思安说，“不过离得不远。可以睡个懒觉，中午再出门，不赶。“
周惠敏翻了个身，背靠着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不想多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思安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握在了她的胸前。
“你今晚仲要？“她的声音闷在枕头上，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懒。
“再来一次吧，反正明天可以睡懒觉。“
他低声答了一句，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
周惠敏没躲，被子底下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那点微小的僵硬就化了。
第109章 颐和园
三月的昆明湖刚开冻不久，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风从湖面上来，带着一点还没有完全散掉的寒气，但吹在脸上已经不扎人了。
李思安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惠敏站在湖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动，就那么望着湖面。
远处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倒映在水里，轮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香港的公园没有这种开阔感。“她说。
李思安走回来两步，站到她旁边，也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慈禧太后过生日的时候修的。花了北洋水师不少银子。“